"是。"青鸾答。"城东陈记的。前年添的一套。"
"哦。"周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一眼——扫过碗、扫过碟、扫过筷架、扫过桌上的桌布——像在丈量什么。像在把这个家的每一样东西都收进眼底,一样一样地记着。
青鸾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第一顿饭。第一个刺。不大,但来了。
——
饭后翠屏伺候周老夫人去客房歇下。热水送了两回,被褥加了一层薄毯——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凉。
周老夫人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床,看了看桌椅,看了看窗上的新窗纸。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没灰。又看了看墙角的水仙——开了三朵,清清淡淡的。
"这屋子……平时有人住?"
"是专门给客人备的。"翠屏答。"被褥前天才晒过。"
"嗯。"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来。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被面上摩挲了一下——被面是新的,细棉布,洗过两水的手感。不是最好的料子,但干净舒服。
翠屏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里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客房。我来看儿子住客房。"
翠屏没有应声。出了门,快步走到青鸾屋里。
"大小姐。周老夫人歇下了。"
"嗯。有什么话吗?"
翠屏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来看儿子住客房。声音不大。可能是随口说的。"
青鸾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随口说的?不是。来看儿子——她强调的是"看儿子"。言外之意是:我儿子入赘你们沈家,我来看他,你们让我住客房?
可不住客房住哪儿呢?中院是她和鹤卿的屋子。总不能让婆婆住主屋,她去住客房吧?
她没有解释。解释也没用。有些人的不满不需要理由。她的不满是:我儿子在别人家里,我不舒服。不管你怎么安排,她都不舒服。
"翠屏。"
"在。"
"明天早上给客房多加一床棉垫。再备一个暖手的铜壶。夜里凉,怕老人家睡不好。"
翠屏应了。心里想:大小姐这脾气——婆婆嫌了她还想着给婆婆添东西。
其实青鸾想的不是讨好。是堵口。把能做的都做到了,婆婆要再挑,挑的就不是事情本身了。
——
鹤卿洗了手脸进屋的时候,她已经在灯下坐着了。
"我娘今天……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路上也不累。饭也吃了。"
"那个鱼的事……"
"没什么。确实咸了点。明天让王妈注意。"
他松了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
"我娘说住几天就走。她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我。"
"嗯。应该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底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平静、妥帖、没有一丝不悦。
"鸾儿,我娘她……脾气有时候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账。"婆母来住几天是应该的。你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