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那个马甲——我娘做的那个——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针脚很好。"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平静。太平静了。
"我娘就是——手巧。"他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她年轻时候给人做绣活补贴家用,做了十几年。所以针线上……"
"嗯。"她没有多说。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她在想的很简单——婆婆给儿子做马甲,天经地义。针脚比她好,也是正常的。她不嫉妒。
只是那件马甲摆在那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连给我儿子做件衣裳都不如我。
她知道婆婆不是故意的。也许就是顺手做了一件带来。可客观效果在那里。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铺子还要早去。"
他脱了鞋上了床。
青鸾继续看账。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微微晃动。
她在心里数着。
来了第一天。
鱼咸了。住客房不高兴。没坐正中也不高兴。桂花糕甜了。碧螺春没表态。
还有那件马甲。
都是小事。
忍着。
给她面子就是给他面子。给他面子就是给这个家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账册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深。睡了。
她睁着眼。
院子里有风。石榴树的枝条刮着窗棂,"嚓嚓"地响了两下。远处似乎有夜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这是成亲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不安静。不是说有什么大动静——是那种暗处的东西在动。像蛀虫。蛀虫咬木头的声音极小极小,平时听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婆婆来之前,这个家像一本对得上的账——谁该做什么、谁管什么、谁在哪儿,都清清楚楚。她在中间,鹤卿在铺子,刘氏在后院,沈厚德在书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可婆婆来了以后,这本账多了一行她没见过的科目。她不知道这行科目会记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结。
且忍着。
她刚要闭眼,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是脚步。很轻的脚步,从客房的方向。
婆婆还没有睡。
脚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经过石榴树下的时候停了片刻,又走了。然后是一声叹息。隔着半个院子、隔着两道墙,却清清楚楚的。
白天挑的是鱼咸茶淡。那些是面上的。
夜里的叹息——是另一本账。
这本账,她还没找到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