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鹤卿从铺子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不像那天宣布二掌柜时那么夸张,是一种沉稳了一些的高兴。
"鸾儿。"他进屋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今天有个客商专门来铺子找我谈。"
"哦?谁?"
"城西的孙掌柜。上回在咱们这儿拿过一批棉,这回想再进些——说是他家的成衣铺子开春以来生意好了,棉布不够用。"他在桌边坐下来。"他进门就问——周二掌柜在不在?冲着我来的。以前那些客商只找方掌柜。如今也认我了。"
她给他倒了杯茶。"好。那你怎么谈的?"
他把过程讲了一遍。孙掌柜要五匹青棉、三匹本白棉,总共八匹。他报了价——每匹比上回贵了两文,因为这批棉是新到的,品相好一些。孙掌柜还了价。两个人来回了两三个回合,最后在每匹加一文的位置成了交。
她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两个地方他谈得不对——第一,本白棉不应该跟青棉一个加价幅度,本白棉染色简单,成色差别不大,加价没有说服力。第二,他让了一匹的量给孙掌柜当"添头"——这在小单子上没什么,但养成习惯以后大单子也让,那就亏了。
她没有当场说。
"谈得不错。"她说。"明天你把这笔的单子给我看一眼。"
"好。"他喝了口茶。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孙掌柜走的时候说了句下回还找你。我觉得——这条线能做长。"
"嗯。"她点了点头。
等晚上得空了再教他。他现在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泼冷水,他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得等他冷下来,再一条一条地掰给他看。
这就是教人的分寸。她拿捏得越来越熟了。
***
夜深了。青萝早睡了,翠屏收了灯。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把白天的事摊开说。不是在饭桌上——是关了门、两个人对坐的时候。
"你今天跟孙掌柜谈的那笔,有两处要改。"
他脸上残着一点笑意。听到"要改",笑收了些,但没全收。
"第一,本白棉不该跟青棉一个加法。"她拿两个茶杯摆在桌上。"青棉染色费工,品相差别大,加两文说得过去。本白棉呢?染色简单,这批跟上批差别不大,你也加两文——人家会觉得你漫天要价。"
他想了想。"那该加多少?"
"一文。或者不加。本白棉走量。让一文价钱换他多拿几匹,比一匹多赚一文划算。"
他点了头。"还有呢?"
"你让了一匹添头。"
他愣了一下。"那不是客气一下——上回方掌柜也这么做过。"
"方掌柜让添头,是因为手里有大单的底气——让你一匹,后面有十匹等着。你今天一共八匹的单子,让了一匹,等于白送了一成二。不算多。可你要是养成习惯,来一个让一匹,一年下来你算算。"
他低头算了一会儿。"不少。"
"不是说不能让。大单可以让,小单不让。老客可以让,新客不让。让是人情——可人情也是本钱,不能随便花。"
他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比刚才重。
"记住了?"
"记住了。"
她把茶杯收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鸾儿。"
"嗯?"
"你为什么不在白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