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一眼。
"你白天正高兴。高兴的时候听人挑毛病——你记不住。只记得人家扫了你的兴。等你自己冷下来了再说,你才听得进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白天那种兴头上的笑——是更安静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连教我的时候都在算。"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去歇了。"
***
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前院的时候,沈厚德的书房门开着半扇。
她从门口经过。脚步不重不轻。
"鸾儿。"
她停了。
沈厚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知道在看还是只是搁着。他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她。
"爹。"她站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眉头动了一下。
过了一息。
"没事。去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厚德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腰板直,步子稳,不急不缓。十八岁的人,走出了三十岁的沉稳。
他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叹了口气。
他刚才想说什么呢?
也许是"你不用让。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我让你走了一条不公平的路。我知道你比他强,比铺子里任何人都强。可我给不了你站到前面去的机会。我只能看着你把功劳让出去,看着你笑着说"都是相公的主意",看着你一点一点把自己藏起来。
他想起当年自己的爹——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为铺子的事操一辈子的心。可他爹从来不用为"该交给谁"这个问题发愁。儿子就是儿子。天经地义。
他没有儿子。
他有一个比儿子更能干的女儿。
可这个世道——不认。
他想起前几天在铺子门口碰见的一件小事。有个外地来的客商问路——"沈记的掌柜在不在?"阿福接了一句"二掌柜在里头"。那客商又问了句"就是那个……你们东家的女儿呢?听说也管铺子?"阿福笑了——"哪有,那是东家的大小姐,偶尔来看看账。"
偶尔来看看账。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五个字,把她做的一切都抹平了。
他像她一样——习惯了忍。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合上账册。灯火跳了一下。
外面传来翠屏的声音——"大小姐,热水备好了。"
他听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
可那页账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