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也站起来。
"不拦他。"她说。"你也站起来,但不拦。你说——"
"徐掌柜走好。清河州小地方,比不了临安。不过沈记的货和沈记的人——您走遍了就知道。"他把这句话背了出来。前两晚已经念了很多遍。
"语气不要硬。"她纠正。"你不是在放狠话,是在留后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平,不快不慢。像是说一件你笃定的事。"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好些。
"这句话是留钩子。"她坐回去。"他走了也会想。他前面三家都没谈成——他心里不踏实。你这句话不是在求他留下,是在告诉他:你错过了什么。他今晚回到客栈,翻来覆去一想——多半会回来。"
"万一他真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的声音很淡。"清河州的生意没有他也做得下去。可他错过了清河州最好的铺子。——这一条你不用说出来,你心里有底就行。上桌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方不答应,是自己心里没底。你有底了,你就稳。"
鹤卿把每一条都记下来了。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三个晚上下来,他光纸就用了十来张——写了又划,划了又改。有些话她纠正了三四遍他才念顺。
最后一晚练完了。她把他写的那些纸收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了。字迹不算好看,但该记的要紧处都记到了。
"够了。"她把纸还给他。"明天把这些烧了。"
"烧了?"
"你以为徐掌柜进了铺子不会四处看?桌上摆一沓你的练习稿——他一眼就知道你是临阵磨刀。该记的记在脑子里,不在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晚上回屋他还在嘟囔——把那些话一遍遍地念,念到顺嘴为止。
***
她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屋里他翻纸页的窸窣声和低低的念叨声。窗外没有月亮。天上一片灰蒙蒙的云。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父亲。
父亲从不教她这些。不是不肯教——是觉得用不着。一个女儿,迟早是人家的人,学那么多做什么?可她自己学了。趴在柜台底下听,站在门槛后面看。方掌柜跟人谈价的时候她在旁边假装做针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十二岁跟父亲去码头进货,被绳索勒了手腕——左手腕上的疤到今天还在。那天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哭出声。因为码头上全是男人,她要是哭了,她爹下回就不带她了。
后来她学会了。不光学会了算账、看货、谈价,还学会了看人。什么人说了算,什么人做了主,什么人嘴上答应了心里不服——她一眼就知道。
这些东西她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喂给鹤卿。像喂鸟一样。一次一口,不能急。
她是弓。他是箭。
弓把全部的力气都攒了,弦拉满了,箭搭上了。射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看见的只是箭。箭飞得远飞得准,人人说好箭。
没有人看弓一眼。
可弓比箭重要。没有弓,箭不过是一根削尖了的竹签。
她不是不想做箭。
可她做不了。这世道不让。一个女人站到铺子柜台后面,主顾不信你,供货的不服你,同行笑话你。她在铺子里泡了六年,这些眼神她都见过。父亲在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沈厚德的女儿嘛。可父亲不能护一辈子。她也不想一辈子靠父亲。
所以她做弓。把力气给鹤卿,让他去飞。
只要铺子好了,家里好了——她站在哪儿,有什么要紧?
可有时候夜深了。她一个人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有一天,她可以自己站在柜台后面呢?不用借谁的名,不用躲在谁的身后。她自己谈,自己签,自己拍板。
那个念头冒了一下就灭了。像灯芯上的一点火星,亮了一瞬,被风吹散。
可今晚这点火星比往常亮了一些。大约是因为连着三晚教他谈生意,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太多遍。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每一条路数、每一个应对、每一处轻重缓急。如果坐在桌前谈的是她,不会比他差。
不是不会差。是会更好。
她知道的。可知道又怎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隔壁屋里的念叨声也停了——他大概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