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快。
三月底还没过完,永宁街上就都知道了——沈记拿下了临安徐家的代卖权。虽然只是试卖,但"临安徐家"四个字在行里的分量不轻。做了二十几年的大布庄,七家铺面三个织坊,出的缎子是有名号的。他肯在清河州找沈记合作——说明沈记不是小角色了。
最先变的是街坊的态度。
以前街上的人见了鹤卿,客气是客气的——"姑爷好","二掌柜忙着呢"——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纱。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一些多余的东西——"入赘的""靠老丈人的""这铺子到底谁当家的"。
如今不一样了。
"周二掌柜了不得啊!临安的大买卖都谈下来了!"城东卖茶的王掌柜在街上碰见他,远远就拱手。
"听说了听说了——沈记要发了!"卖杂货的赵嫂子跟刘氏聊天的时候嗓门都高了一截。
"沈家姑爷有本事。"
"能干。年纪轻轻的。"
永宁街东头卖豆腐的老李头以前见了鹤卿只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一回还当着人嘀咕过"吃软饭的"——声不大,但鹤卿听见了,回了铺子半天没说话。如今老李头见了他,隔着半条街就扯着嗓子喊:"周掌柜!改天来我这儿喝碗豆浆!我请你!"
城南做绳索的何掌柜——先前在商会碰见鹤卿连让座都不让——如今也托人带话,说有批好麻绳,问沈记要不要。
同行里的变化更明显。以前鹤卿去别家铺子问行情,人家客客气气应付几句就端茶送客。如今他刚踏进门槛,人家就迎上来,"周二掌柜坐坐——喝杯茶。正好手里有批新到的料子,你帮着掌掌眼?"
这些变化一桩一桩地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从三月底到四月初,十来天里慢慢堆起来的。
这些话他以前没听过。入赘这一年多来,他听到的最多的是"还行""挺努力的""跟着学呢"。这些话说的是一个学徒,不是一个掌柜。
如今不一样了。"有本事""能干""了不得"——这些词是说一个做事的人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涨了起来。不是虚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底气。像脚底下的地变硬了。以前踩着软的走,如今踩着实的走。
方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时候鹤卿在铺面上跟主顾说话,嗓门比以前大了些,腰板也直了些。方贵就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算盘。脸上看不出什么。
***
四月初。
城西的孙掌柜请了几个做布匹的同行吃饭。地方选在城中的醉仙楼——不大不小的馆子,二楼一间雅间。座上有赵记的东家、城西的周裁缝、城南新开的一个做棉布的小掌柜姓许,还有方贵。鹤卿也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沈记二掌柜"出席同行的饭局。
他到的时候孙掌柜正在门口迎人。一见他就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热络得很。"周二掌柜——可算把你请来了!快请快请,里面坐。"
以前这种局不会请他。一个入赘不到两年的年轻人,同行们连名字都叫不利索——"沈家那个女婿",这就是他以前的称呼。如今是"周二掌柜"了。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叫得清楚。
席上菜不算太丰——四冷四热一个汤,醉仙楼的招牌红烧肉,一壶黄酒。做布匹的人请客不讲排场,讲的是实在。
聊的是行里的事——今年的棉花收成、杭绸的行情、临安那边缎子的价钱涨了还是跌了。孙掌柜先开了话头,说他听人说今年苏桥那边闹了虫灾,丝线怕是要涨。赵记东家摇头——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缓过来了。
鹤卿插了几句话——不多,但说的都在点子上。他说林海安今年的杭绸品相比去年好了一档,可价钱也涨了,进货的时候得掂量;他说苏桥那边新出了一种暗花缎,手感不错但不耐洗,买回来充门面行,做常穿的不行。
周裁缝听了点头。"你这话在理。我做了十几年成衣,苏桥的暗花缎我裁过——头一个月看着好,洗过两水就松了。"
"那还做不做?"城南的许掌柜问。他年纪最小,二十出头,新入行的,什么都好奇。
"做。"鹤卿说。"做面子上的活——给人送礼、做摆设。不上身。这种料子就是看的,不是穿的。"
孙掌柜哈哈笑了。"周二掌柜这话老到——看的不是穿的。好好好。来,喝酒。"
这些东西有些是他自己懂的,有些是她教的,有些是方贵平时说的。他拼在一起说出来——行家听着像行家。
赵记的东家拍了拍桌子。"周二掌柜不简单!连苏桥的暗花缎都知道——你那消息比我灵通。"
鹤卿笑着摆摆手。"赵东家过奖。我这也是道听途说。"
"什么道听途说——你那个临安徐家的买卖,我可是眼红了好久了!那个徐掌柜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听说他在别的州看了三家都没谈成,偏偏到了清河州跟你签了。你是怎么谈下来的?"
鹤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是我一个人谈的。方掌柜出了大力。"
方贵在旁边点了下头。没多说。手里拈着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