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正月。
京城冰政改革的公文正式下来了。内务府的统购令从香料扩展到了冰,所有官私冰窖统一造册登记,采冰、储冰、运冰、销冰全部纳入内务府管辖。
那张公文上盖着的,是内务总管的大印。
顾小满站在珍味斋的后厨里,把那份公文看了一遍。落款处的印章,跟她袖子里那枚铜印的印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公文上的印是鲜红色的印泥,她手里的印是冰凉的铜。一个是名义,一个是实质、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此刻,而她此刻正握着实质。
她知道,从今天起,整个直隶的冰都在她的手上了,因为现在她手里掐着整条链子上所有关键节点的人。玉泉山的采冰班头是马六,老诚郡王府冰窖的管事是珍味斋的人,通州码头的冰运调度归赵大有,崇文门的冰税验核归沈三娘,内务府的冰账从陆云起手里过。
她不需要坐在内务总管的位子上,她只需要保证链子不断。
而她守住这条链子的方式,是她的舌头。每一批冰进京之前,她都会尝:玉泉山的水质偏硬,冻出来的冰化水之后有一丝极淡的矿物味;什刹海的水有藻类的微甜。腊月的冰因为气温骤降,冰体紧,化得慢;正月的冰因为气温回升过一轮,冰体里会有细微的气泡,化水之后口感发空。这些区别,整个大燕朝只有她能尝得出来。
这是十三爷等了十一年等来的东西,不是一道菜,是一条链上最后一道锁。
正月十五,元宵节。
顾小满一个人去了玉泉山,山阴处的冰湖还没有化,湖面平整如镜,反射着冬末的淡白阳光。她在湖边静静地站着,感受着没有温度的阳光,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冰面上写了两个字。
火锅。
两个字写完,手指已经冻僵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抵着那枚铜印,铜印被体温焐热了,热得发烫。
湖边的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韩恕。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冰面上那两个字,笑了,“火锅?你给他的回信?”
“嗯。”
“他会收到的。”
韩恕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她。顾小满接过来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韩恕,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十三爷的?”
“康熙五十二年。”韩恕说,“冰窖塌了之后,周岐山把所有第一层的人叫到一起,苏瑾拿出了那封信。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周岐山是头。在那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所有人,包括周岐山,都在替一个被圈禁在宗人府里的人做事。”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康熙五十五年秋天,宗人府以诊脉的名义把我带进去的,我给他做了一道菜。”韩恕又喝了一口酒,“你猜他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
“蛋炒饭!”韩恕说,“他让我做了一碗蛋炒饭,米饭要隔夜的,鸡蛋要炒到将凝未凝,葱花要在起锅前撒。我按他说的做了,他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碗饭,我在现代吃了二十多年,还是这个味道。”
顾小满的鼻子突然很酸。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十三爷的内心。在这之前,她听到的十三爷是一个名字、一个布局者、一个沉过冰湖融掉一半灵魂的传奇。苏瑾说他把火锅放在因果链的起点,等了十一年,等一个能尝出冰的人。这些事太大,大到让她觉得十三爷像一面冰湖——深,冷,一眼望不到底。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用了十一年时间把整个帝国冷链攥在手里的人——在做完所有这一切之后,让另一个穿越者给他做的,不是山珍海味,只是一碗蛋炒饭。
不是因为蛋炒饭多么好吃——是记忆里那个味道,装在他从康熙三十年到康熙五十七年全部的时间。他七岁穿过来,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在大燕朝活了二十六年,他这辈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在现代,一半在宗人府的墙根下。这两个半辈子之间唯一的连接点,是一碗蛋炒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