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腊月初五。
陆云起天不亮到珍味斋,带来两份公文。他把纸摊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第一份公文:明年夏天官冰分级售卖。”
灶台对面,顾小满正把一锅老汤从火上端下来。锅底磕在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刹海归什刹海,玉泉山归玉泉山,昆明湖归昆明湖。”陆云起念公文念得像在读账本,每个字都压在同一个调上,“每一窖的冰单独定价,什刹海比我们低两成,昆明湖低四成。差价从内务府采买司的公账上补——等于他们拿国库的银子补贴低价冰,跟我们抢中低端市场。”
“他们不混着卖了?”
“不混了。今年被你尝出来,明年改了打法——官冰分级,好冰烂冰分开卖,用官银把烂冰的价格砸穿。”
“第二份公文:内务府统购玉泉山冰窖,玉泉山冰窖全部冰产由冰务科统一收购、统一调拨,民间不得私采私售”陆云起声音更加低沉。
“高起潜的人已经上山了。”赵大有从通州赶回来,衣襟上沾着泥点子,“带了二十个兵。”
沈三娘把冰引样本拍在桌上:“运输也卡死了,每车冰必须持冰引,一张三百文,有效期一个月,只放官冰。”沈三娘把消息念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统购令封冰源,冰引卡运输,两样东西同时砸下来,比去年混装倾销的手段狠辣得多。去年是在流通环节上做文章,今年高起潜直接掐源头。没有冰源,下游的一切都是空转。
“冰源和运输同时掐死!”顾小满把老汤锅搁在灶台上,“我们一块玉泉山的冰也别想再拿了。”
她蘸着灶台上冰样化出的水,在灶台面上画了一个圈:“玉泉山被封,但什刹海没有。之前我们不用什刹海,是因为水质不如玉泉山,但是现在水质已经不是第一道坎了——第一道坎是能不能拿到冰。”
“什刹海冰窖也归内务府管。”沈三娘说。
“窖归他们管,水不归。什刹海是活水,湖面上冻出来的冰,法典里没写归谁。只写了冰窖储冰归内务府调拨。湖面上的冰在采下来之前不算冰——算水。水归河道衙门管,河道衙门不管冰。”
“法典里确实没写湖面结冰归谁管。”陆云起说,“只写了冰窖储冰归内务府调拨。”
“可是什刹海的冰不如玉泉山!”马小六说。
“对,什刹海水质偏软,化水带藻甜,冰体密度不如玉泉山紧实。但品控的意义不是只卖最好的冰——品控是把每一块冰的品质如实告诉客户,让他们自己选择。什刹海的冰不如玉泉山腊月冰,但它比内务府官窖里不分好坏一锅端的什刹海冰好得多。只要我们把品级分清楚、标签贴明白、验单写详实,客户会自己判断。信任不需要货比所有人都好,信任只需要货和册子上写的一致。”
马小六没有说话,他把那本新格式的品控册翻开,翻到产地页,上面每一个签名栏都已经留好了位置——锯冰人、验冰人、品控复验人。这本册子从秋天开始改格式,改到现在已经能直接拿去用。顾小满没有等到被统购之后才开始准备,她在统购令下来之前就把应对的法子写进了这本册子里。
当天下午,马小六带着石冰去了什刹海。
什刹海在城北,湖面上冻得结结实实,湖边的柳树挂着雾凇,枝条被冰坠子压弯了腰。马小六蹲在湖面上,用冰凿敲了一块冰下来递给石冰,石冰含了一块碎冰,闭眼,睁开,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两道线——前海靠南岸那片水域,冬天背阴,水面上没有渔船进出,水质最干净,冻出来的冰比湖心还密。
“就在这里采。”马小六指了指脚下的冰面,“前海东南角,背风背阴,水质干净。”
他们把什刹海前海东南角画进了自己的采冰图。
采冰从腊月初六开始,马小六带着石冰和守夜人的儿子,三个人一条小船,专趁天不亮的时候下湖。他们在前海东南角圈定的那片水域上,一块一块地把冰锯下来,用草绳捆好,装船运走。内务府的采冰队在白天下湖,一网打尽,好冰坏冰全往窖里堆。内务府采他们的官窖冰,马小六采他们的湖面冰——同一面湖,两套规矩。
腊月末,内务府发现了什刹海湖面上的采冰痕迹。
冰务科在核算什刹海冰窖储量时发现比往年少了三成。湖面上有人抢在官差采冰之前,先把背阴处的好冰采走了。高起潜在冰务科发了火,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被陆云起原样抄回来的话——“查!湖面也是官产,私采湖冰与偷窃官物同罪!”
陆云起把这句话抄在纸条上送来,在上面加了自己的批示:“他说的是‘官产’,不是‘官冰’。法典里没有‘湖冰’这一条,他是在发明罪名。”
“让他发明!”顾小满把纸条放在桌上,“他发明一条,我们就找一条法典里没有的东西。他越往上告,越暴露一件事——法典里到处都是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