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在海淀,从宗人府过去要穿过半个北京城。一路上顾小满赶着骡子,胤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骡子的蹄铁敲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单调的又带着些节奏,一寸一寸碾过冻硬的土路。
过了西直门之后,路上开始出现官兵。先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然后是雍亲王府的侍卫,最后是畅春园本身的禁卫。每一道卡子胤祥都只亮腰牌不说话,腰牌上的内务府印记在火把光下一闪而过,没有人拦他们。内务府的人在这个夜晚出现在畅春园,并不奇怪——皇帝驾崩,内务府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黑夜里畅春园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嘴,门洞里的风打着旋往外灌,把顾小满的狗皮帽子差点吹掉。她按住帽子,看见门洞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御前侍卫的甲胄,手按在刀柄上,在他们的骡子声从远处传来时目光就牢牢锁定在他们的方向。
胤祥从车辕上跳下来,朝他走过去,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年大人。”
年羹尧。
顾小满的手指拽紧了缰绳。年羹尧,雍亲王最锋利的那把刀,四川总督,定西将军。史书上记载他骄横跋扈,却没有写他站在畅春园门洞口拦住一个被圈禁了六年的皇子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年羹尧的目光落在胤祥身上,顿了顿。
“十三爷。”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感,“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
“四爷还不知道你出来了。”
“我知道。”
年羹尧沉默了一瞬。
“你进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胤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递给年羹尧。
“我不带刀进去。”
年羹尧接过刀,看了看刀鞘,又看了看胤祥。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一瞬间的、极快的、像刀锋反光一样闪过的某种东西。
“清溪书屋。”他说,让开了身子,“四爷在清溪书屋。皇上驾崩之后他就没有出来过。隆科多在外面守着,遗诏已经宣了。”
他顿了顿。
“四爷一直在等你。”
胤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门洞。顾小满从车辕上跳下来跟上去。年羹尧伸手拦住了她。
“她不能进。”
胤祥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年羹尧。门洞里风灌进来,火把光晃了一下,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年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在同一个调上,不商量的语气,“她跟我一起。”
年羹尧的手没有放下。他看着胤祥,胤祥看着他,中间隔着的不是三步路——是康熙四十七年到康熙六十一年,十四年的圈禁、冰湖、宗人府的墙。年羹尧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四爷等了六年才放出来的人。
他的手停了一息,然后放下,让开了身。
清溪书屋在畅春园深处,是康熙晚年最喜欢住的地方。书屋不大,三间房,四周围着一圈竹子。冬天的竹子是枯黄色的,被风一吹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书屋门口立着一个人,隆科多。一等侍卫、理藩院尚书、九门提督。他身上穿着御前侍卫统领的甲胄,甲片在灯笼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看见胤祥的第一反应是手按上了刀柄。
然后他看见了胤祥身后的顾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