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十秒,足够高途数清楚自己的心跳——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心跳。比他自己原本的心率要慢,沉稳得像一面被慢慢敲响的鼓,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带着Alpha特有的那种力量感。
他在沈文琅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你——”对面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皱起眉头,沈文琅用高途的声音说话,语气却依然是沈文琅的,“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途低头看着自己——不,是看着沈文琅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三年来,这双手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他的整理,这双手端过的每一杯咖啡都是他泡的,这双手在会议桌上转签字笔的习惯动作,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这双手长在了他身上。
不对。是他长在了这双手上。
高途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病房地板上,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左手打着石膏不方便,他用右手撑住洗手台,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沈文琅。
深黑色的头发因为躺了太久而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内双的凤眼此刻因为震惊而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浅褐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锋利得像被刀裁过。
这是沈文琅的脸。
高途在这张脸上看了三年,在无数个会议、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个沈文琅低头签字的侧影里看过这张脸。但他从未用这个角度看过——从镜子里,用沈文琅自己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
镜子里的人做了同样的动作。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高途的呼吸彻底乱了。那不是他的皮肤。温度、触感、甚至骨骼的轮廓,全部不对。沈文琅的皮肤比他自己的更热一些,Alpha的体温天生就比Omega高,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比他的长,指节更分明,掌心却意外地干燥而温暖。
“让开。”
身后传来自己的声音——不,是沈文琅用他的声音在说话。高途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走到了卫生间门口。那张他照了二十六年镜子才熟悉起来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沈文琅式的审视。
“高途”皱着眉,目光从镜子里扫过高途现在的脸,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是高途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个小小的烫伤疤痕——那是两年前给沈文琅冲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至今没有褪掉。
沈文琅翻过手掌,掌心朝上,低头看了很久。
高途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自己的掌心纹路很浅,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有一道横贯的断纹。他妈妈以前说这是“操心命”,什么都要往心里藏。
“这是你的手。”沈文琅说。不是问句。
“……是。”
“所以,”沈文琅抬起头,用高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高途——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自己原本的身体,“现在的情况是,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你。”
高途张了张嘴,发现“沈文琅”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该怎么称呼对面那个人?沈总?但那个人现在顶着自己的脸。高途?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但叫出来又像在叫自己。
他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沈文琅沉默了几秒。高途以为他会发火——沈文琅发火的方式很安静,不会摔东西不会吼,只是眼神变冷,声音变低,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不疼,但让人后背发凉。
但他没有。
沈文琅只是伸出右手——高途的手——握住卫生间门框,用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冷静语气说:“让一下,我要照镜子。”
高途侧身让开。
沈文琅站到镜子前面,和高途并肩。两个人在镜中对视了一瞬,然后沈文琅开始检查“自己的”脸。他先是凑近看了看眼睛,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体轮廓,最后抬起手——高途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个动作是高途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思考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摸下巴。沈文琅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动作不属于自己,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肌肉记忆。”沈文琅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灵魂换了,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
高途愣住了。不是因为沈文琅的结论——他自己也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而是因为沈文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静、克制、像是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这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冷静地收集信息、分析情况。
这就是沈文琅。
高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喜欢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天塌下来也要先把坍塌半径测算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