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途听见自己说。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病号服。“这衣服太大了。你的衣服都在哪里?出租屋?”
“大部分在。公司里有一套备用的。”
“明天让人送过来。你的穿衣风格——”沈文琅低头扯了扯病号服的下摆,用一种评估不合格供应商的语气说,“算了,明天再说。”
高途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沈文琅用他的身体坐回病床上,开始用他的手机打字。他打字的方式和高途不一样——高途习惯双手拇指,沈文琅用的是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慢,但很稳。
月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月全食已经结束了,月亮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冷冷地悬在暴雨洗过的夜空里。高途看着月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落在被沈文琅占据的那张脸上——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脸。
沈文琅在他的脸里面。
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像是一个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忽然被用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打开了。不是被别人发现,而是他自己变成了那个秘密的容器。
沈文琅在他的身体里呼吸。他的心脏在为沈文琅跳动。他的血液流过沈文琅此刻所感知的每一寸温度。
而他,在沈文琅的身体里。
高途慢慢走回病床边,在沈文琅对面坐下。两个人的姿势形成了一种对称——沈文琅盘腿坐在床上,高途的身体因为骨架小而显得少年气;高途则坐在床沿,沈文琅的身体让他占据了比平时大得多的空间,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还保留着高途自己的习惯。
“沈总。”他忽然开口。
沈文琅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高途问得很小心,“你的身体……我醒来的时候左手臂打了石膏。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沈文琅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肋骨有点疼。右边,大概是安全带勒的。”他说,“别的没什么。”
高途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侧肩膀,确实感觉到一阵钝痛。他刚才太震惊了,甚至没注意到。现在经沈文琅一说,右肋下像有一根钝钉子抵着,呼吸深一点就会隐隐作痛。
“我叫医生。”高途站起来。
“按铃就行——”
但高途已经走出去了。他赤着脚,沈文琅的脚踩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抬起头,看见“沈文琅”穿着病号服快步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
“沈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麻烦您看一下,他右边肋骨可能有伤。”高途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护士的视线正落在“沈文琅”脸上。
他用沈文琅的脸,说着替高途身体担心的话。
护士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她显然认出了这是刚才车祸送来的两位患者——一个Alpha和一个……病历上写的是Beta。但此刻这个Alpha的表情过于紧张了,紧张到和她印象中HS集团那位以冷面著称的总裁完全对不上号。
“好的,我这就过去。”护士站起来。
高途跟着护士回到病房的时候,沈文琅正坐在床上,用高途的手揉着太阳穴。那个动作是高途的习惯,头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揉。但此刻是沈文琅在做。
他不知道沈文琅是真的头痛,还是高途的身体把“头痛时揉太阳穴”这个肌肉记忆传递给了沈文琅。
护士给沈文琅——给高途的身体——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右侧肋骨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高途站在旁边,用沈文琅的身体站着,双臂交叠在胸前,眉心拧出一个不属于沈文琅的弧度。
“沈先生,您也回床上休息吧。”护士检查完后对高途说,“您的左手是轻微骨裂,需要固定四周左右。今晚最好躺着,不要多走动。”
高途点点头,等护士离开后,才在沈文琅身边坐下。
“骨裂。”沈文琅低头看了看高途——不,是自己——左手上的石膏,“你的左手还是我的左手?”
“你的。”
沈文琅皱了一下眉。“打网球伤的。上个月的事,本来快好了,这一下又回到原点。”
高途想起上个月的事。那天沈文琅打完网球回来,左手腕贴着肌效贴,但还是签完了所有的文件。高途站在旁边,看着他每签一份文件都会微微皱眉,想说自己可以代签,但按照规定,机密级以上的文件必须总裁亲笔。
他就那么看着沈文琅忍着疼签完了厚厚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