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高途站在沈文琅的衣帽间里,对着满墙的西装发呆。
这是他入职HS三年来第一次迟到。不是因为起晚了——事实上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沈文琅的身体在凌晨四点准时醒了一次,像一台被设定了闹钟的机器,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高途在那几秒里完全清醒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个身体的“四点醒”不是偶然——是沈文琅的生物钟。
这个人每天凌晨四点钟会醒一次。然后继续睡。然后在六点真正起床。
高途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也会在每天凌晨四点醒来一次。沈文琅的身体会替他记住这件事。
“你还要看多久?”
高途从西装丛林里回过头。沈文琅站在衣帽间门口,穿着高途那件洗旧的深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高途自己的脸做出“没睡醒”这个表情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一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早上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穿哪件。”高途老实交代。
沈文琅走进来,用高途的身体从他旁边挤过去,开始在一排西装里翻找。他的动作很熟练——这本来就是他的衣帽间——但用高途的身高,够最上面那排西装的时候需要踮一下脚。
高途看见自己的脚后跟从拖鞋里抬起来,跟腱拉出一条细细的弧线。
“今天周一,上午有部门总监例会,下午两点和盛恒的人有视频会议。”沈文琅抽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又抽出一件白色的衬衫,“穿这套。深灰色压得住场面,白色衬衫不出错。”
他把衣服塞进高途怀里。
高途低头看着那套西装。他认得这一套。沈文琅在上个季度的业绩发布会上穿过,配的是一条藏蓝色的领带。那天高途站在会场侧门,全程看着沈文琅穿着这身西装站在台上,面对下面黑压压的观众和镜头,语调平稳地讲完了整场PPT。讲完之后他走回后台,第一件事是松领带,对高途说“水”。
高途递了水。沈文琅仰头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白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现在这套西装在他手上。
“领带呢?”高途问。
沈文琅又踮起脚,从领带架上抽出一条。不是藏蓝色,是暗红色的,丝绸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很低调的光泽。“这条。配深灰色比藏蓝好。你上次给我配的那条藏蓝色太保守了。”
高途愣了一下。上次——上个季度的业绩发布会——确实是他配的领带。
“你不喜欢那条?”
“也不是不喜欢。”沈文琅把领带搭在西装上,“只是你配东西永远太安全。不出错,但也不出彩。”
高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沈文琅配了三年的衣服,从西装到领带到袖扣到皮鞋,每一次都遵循同一个原则:不出错。不是因为他没有审美,是因为他不敢。不敢让沈文琅因为一条领带被董事会的人多看一眼,不敢让任何人对沈文琅的品位产生任何讨论。他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到零,连带着把沈文琅的穿着也压成了一张白纸上的标准答案。
“今天是你穿。”沈文琅说,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你想配什么就配什么。”
高途低下头,把那套西装抱在怀里。深灰色的面料贴着沈文琅的小臂,质感细腻得像一层皮肤。
“我不知道‘我想’是什么。”他说。
沈文琅没有说话。高途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从自己原来的眼睛里——落在自己现在这张脸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慢慢想。”沈文琅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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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服用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高途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停下来确认。沈文琅的身体他还不熟悉——手臂抬多高衬衫袖子才能顺利穿进去,扣扣子的时候指腹该用多大的力道,皮带系到第几个孔。每一步都像在操作一台他不熟悉的精密仪器。
最困难的是领带。
高途系了三年领带。每天早上到了公司,如果沈文琅当天的行程需要穿正装,他会提前把领带熨好挂在衣架上。沈文琅自己系,但有时候赶时间,会站在办公室里微微仰着下巴,让高途帮他整理领口。高途的手指碰到他喉结下方那小块皮肤的时候,会屏住呼吸,把动作放到最轻最快,像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地方。
现在他在给自己系领带。用的是沈文琅的手。
手指绕到颈后的时候,指腹擦过后颈的发际线。那里有一小片剃得很短的绒发,触感像砂纸一样微微粗糙。沈文琅的后颈。Alpha的腺体就在那片皮肤下面。高途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领带绕回来。
暗红色的领带在深灰色西装上打出一个标准的温莎结。高途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位置有点歪,拆了重新打。第二次还是歪的。第三次,他的手开始抖了。
“你在里面拆房子?”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沈文琅走进来,看见高途脖子上挂着一条拆了一半的领带,手指还攥着丝绸面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文琅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把他按在镜子前的矮凳上。
“抬头。”
高途仰起下巴。沈文琅弯下腰,用高途的手握住领带两端,开始给他打。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绕圈、穿过、收紧,每一步都干净利落。高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自己的手——在给自己现在这张脸系领带。画面荒诞得像一个被剪接错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