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盖多了的热,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烧的热。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盏酒精灯,蓝色的火焰沿着骨壁慢慢舔舐,不紧不慢,却无处不在。他睁开眼,沈文琅的卧室天花板在晨光中微微泛白。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像一根被拉长的金线。
他试图翻身,发现沈文琅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后颈的腺体位置像有一团火在皮下燃烧,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颈后摸了摸,那块皮肤烫得吓人,手指按上去的瞬间,一阵酥麻从后颈炸开,沿着脊椎窜下去,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高途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发热期。发热期是明天。而且发热期是Omega的生理现象,他现在在沈文琅的Alpha身体里。这是Alpha的易感期。
沈文琅的身体进入了易感期。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沈文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快,像一台被调高了转速的引擎。每一次心跳都把更多的血液泵向身体各处,让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被单摩擦手腕的感觉、脚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甚至空气流过手臂汗毛的微痒——全部被放大了数倍,像有人把世界的敏感度调高了。
高途扶着墙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沈文琅看着他,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比平时颜色深,干燥得起了一点皮。Alpha易感期的典型症状:体温升高、感官过敏、腺体胀痛、以及那种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焦躁。
他记得沈文琅的日程表。沈文琅的易感期一直用药物控制,每四个月一次,固定在周末,由私人医生上门注射抑制剂。上一次是——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三个月前。下一次应该在下个月。但灵魂互换打乱了这具身体的生理节律。沈文琅的身体不认识高途的灵魂,它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忽然发现该来的易感期似乎提前了。
高途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敲主卧的门。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他推开门。遮光窗帘把卧室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漏进去的光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区域。高途的身体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散在枕头上。
“沈文琅。”高途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沈文琅的身体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Alpha的关节比他自己的硬。
被子动了一下。高途的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浅褐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得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你的身体……”沈文琅的声音从高途的喉咙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发热期。提前了。”
高途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沈文琅的易感期和他的发热期,同时来了。
他把手背贴上沈文琅的额头——自己的额头。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三十八度三。”沈文琅闭着眼睛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凌晨四点开始的。你的身体对发热期的反应比日历预测的激烈。可能是因为……我在里面。”
高途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沈文琅的手。自己的手指蜷着,掌心滚烫,指尖却是凉的。他握住了。
“抑制剂在哪。”他问。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沈文琅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你的抽屉。”
高途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的东西和他出租屋里的一模一样:铝箔包装的抑制剂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是一小瓶医用酒精、一包无菌棉球、以及一支自动注射笔。沈文琅把这些东西原样复制到了檀宫。
他拆开一盒抑制剂,取出注射笔。手指在铝箔包装上停了一下——沈文琅的手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比他自己熟练。Alpha的身体对注射器有天生的熟悉感。
“我来。”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途回头。沈文琅已经撑着坐起来了,高途的身体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被汗浸湿的T恤领口。他伸出手——高途的手——手心朝上。
“你会用吗。”高途问。
“看了三天说明书。”
高途把注射笔递过去。沈文琅接过来,用酒精棉球在手臂内侧擦了擦,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扎进去。高途看着自己的手做这件事,动作稳得不像第一次。抑制剂被缓缓推进血管,透明液体消失在皮肤下面。
沈文琅把注射笔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药效大概二十分钟后开始起效。会把体温压到三十七度五左右,持续六到八小时。之后需要补第二针。”
高途看着他。自己的脸在遮光窗帘漏进来的微光中显出疲惫的轮廓。汗湿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嘴唇因为发热而干裂起皮,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潮红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看的说明书。”他问。
“搬进来第一天晚上。”沈文琅睁开眼睛,“你睡着之后。”
高途没有说话。沈文琅在他睡着之后,用他的身体,在深夜里阅读Omega抑制剂的说明书。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连替别人生病都要做功课。
“你的身体也在发烧。”沈文琅忽然说。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沈文琅的脸在卫生间镜子里泛着潮红,他能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一下一下地跳动。Alpha易感期的热度和他自己发热期的热度不一样——Omega发热期是潮水,一波一波从身体深处涌上来;Alpha易感期是火,持续燃烧,不熄灭,只是偶尔被风压得低一点。
“易感期。”高途说,“你的身体。应该是灵魂互换打乱了节律,提前了。”
沈文琅看着他,被高热烧得有些涣散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清醒。“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看过你的医疗档案。你平时用抑制剂注射,和我的牌子不一样,但原理相同。注射位置在——”他抬手摸了摸后颈,Alpha的腺体在他指尖下跳动,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心脏。
“后颈。腺体上方两厘米。”沈文琅说,“我的抑制剂在衣帽间最左边的抽屉。蓝色包装。”
高途站起来。沈文琅的身体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Alpha易感期的眩晕感像一层薄纱蒙在眼前,让视野里的一切都微微扭曲。他扶了一下墙壁,稳住了。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