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份。
“两万。图书馆的桂花树书单。我母亲当年在七中读过的所有书,《百年孤独》《局外人》《海边的卡夫卡》……每本买了二十册,放在阅览室最靠窗的那排书架上。书脊朝外,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见扉页上我写的字。”
沈文琅的声音在傍晚的光里轻得像桂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你高三那年,坐在三楼窗边,看了我一个秋天。你的手肘被西晒的桌面烫过。你的脚在冬天的铁架椅子上放过。你从煤渣跑道上跑过,鞋底沾了黑色的煤灰。你站在桂花树下,那棵树的树干里有一个你没有发现的蛀洞。”
高途的眼眶红了。从沈文琅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这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知道。因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用的全部是‘特别支出’。没有明细,没有事由。连林屿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用明细。”
沈文琅的手指在最后一份文件上停了一下。两万的那份,桂花树书单。
“因为我母亲走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让人知道我在意什么。在意意味着有东西可以被拿走。七中是我母亲的七中,那棵桂花树是她十七岁背书的地方。我不敢让人知道我在意这些。所以我用‘特别支出’把它们藏起来。六十万换椅子,八万换跑道,五万救一棵树,三万装空调,两万买书。每一笔都是我签的字,每一笔都不敢写明细。”
他把那份两万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附页上是一张书单,手写的。沈文琅的字迹,比现在的字稚嫩,横竖撇捺都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用力过猛。《百年孤独》《局外人》《海边的卡夫卡》《呼兰河传》《城南旧事》《边城》……一共二十几种,每一种后面都写着“20册”。
“你后来去过七中吗。”他问。
高途摇头。“毕业之后没回去过。”
“你该回去看看。三楼阅览室的椅子换了,坐上去腿不冷了。操场跑道是深蓝色的。桂花树的蛀洞治好了,每年九月开花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能闻到。高三三班装了空调,夏天下午三点,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手肘放上去是凉的。”
沈文琅的声音很轻。
“我做了这些。不是为了你。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我是为了我母亲。但后来你在七中读高三,坐在我母亲十七岁坐过的教室里,用她被西晒烫过手肘的课桌,在煤渣跑道上跑操,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你用了那间阅览室吗。你坐过那些新椅子吗。你的手肘在夏天下午三点,被空调吹凉过吗。”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从沈文琅的眼睛里。Alpha的泪腺在这几周里变得越来越浅,泪水几乎是涌出来的,滚过颧骨,滴在地毯上那排红色文件夹上。
“我坐过。”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高三最后那个学期。阅览室换了新椅子。实木的,扶手下面有放水杯的凹槽。我每周四下午体育课溜去那里看书。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我那时候想,七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沈文琅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你。椅子上的凹槽,我放过水杯。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我跑过。深蓝色,白色的分道线。桂花树那年开了特别多的花。整栋教学楼都是甜的。同桌说这棵树今年是不是疯了。我说它大概是高兴。”
高途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
“夏天下午三点,教室里的空调开着。我的手肘放在桌面上,凉的。我偏过头看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我想——这间教室,这个人。他知不知道他母亲十七岁也坐在这里,被西晒烫过手肘。他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个人,用‘特别支出’四个字,替他把手肘变凉。”
沈文琅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高途面前。高途的身体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接住了沈文琅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不是很多年后。是现在。”
高途把自己的脸埋进沈文琅的掌心。自己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带着Alpha泪腺特有的微微发涩的咸。
“你做了这些,从来没有人知道。”
“你知道了。”
“三年前我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文件。六十万,特别支出。我把它放回去了。如果我当时问你——”
“你不会问。你那时候连正眼看我都不敢。你在电梯里撞到我,简历散了一地。我蹲下来帮你捡,你的手指在发抖。你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的眼睛。”
高途的额头抵在他的掌心里。“你记得。”
“记得。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第一个扣子没系。简历是用回形针别的。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你的名字,高途。七中高三三班。我看了十秒钟。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站在旁边,等我把简历还给你。”
“那十秒钟,你在想什么。”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收紧了。“想七中。想那棵桂花树。想我母亲。想那些‘特别支出’。想阅览室的椅子你有没有坐过,操场的新跑道你有没有跑过,空调的凉风有没有吹过你的手肘。想桂花树那年疯了,是不是因为你站在它下面。”
高途从他掌心里抬起脸。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泪水从那双内双的凤眼里涌出来,滚过颧骨,滚过下颌,滴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我站过。”他说,“高三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整整两个月。我每天放学都从那棵树下走。落花掉在头发上,我不拍。同桌问我为什么不拍。我说——拍掉了,今天就结束了。”
沈文琅把他的脸捧住了。自己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抵着太阳穴。泪水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流下来,汇在交叠的指缝里。
“你今天不用拍。”他说,“今天不会结束。”
高途把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沈文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