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S集团的年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在檀宫酒店的宴会厅,HS旗下的产业,整面落地窗正对江景。每年这一天,集团所有部门总监以上的人都会到场,携家属、喝酒、听沈总致辞,然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把过去一年的疲惫暂时搁在香槟杯底。
高途站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落地窗。窗外的江面在冬夜的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沈文琅在试衣间里替他挑的那件。领座比他以前所有的衬衫都低了零点五厘米,喉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后颈没有贴抑制贴——Omega腺体的位置,皮肤比周围白一点。桂花味的信息素从他后颈渗出来,很淡,被宴会厅里飘出来的香水、红酒和暖气混在一起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如果有人走近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还是能闻到——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
他在等沈文琅。沈文琅在宴会厅里面,被周秉钧和几个大区总监围着说话。隔着落地窗的玻璃,高途能看见他——藏青色三件套西装,暗红色领带,左手腕的肌效贴换成了和肤色相近的薄款。他端着香槟杯,没怎么喝,手指在杯脚上轻轻转着。往右三圈,往左一圈。高途在玻璃这边看着他的手指,无声地数着。三圈。一圈。
沈文琅忽然抬起眼,隔着落地窗,隔着满屋子的人和江景的倒影,看向他。高途没有躲。他靠在玻璃上,右脸颊的酒窝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浅浅地现出来。沈文琅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对周秉钧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进走廊。
“你在外面站了很久。”他走到高途面前。走廊的暖黄色灯光把Alpha的脸照出很深的轮廓。
“里面人太多了。出来透透气。”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你紧张。”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攥衬衫下摆。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你从出来到现在,攥了四下。”沈文琅把手伸过来,把高途攥着衬衫下摆的那只手掰开,握在掌心里。
“紧张什么。”
高途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宴会厅里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
“今天是你回来后第一次在HS所有人面前露面。不是互换期间用你的身体替你开会,是你自己,高途。Omega。坐在我旁边。他们会看你。看你的后颈,看你的手,看你的眼睛。看沈文琅身边坐着的那个Omega,是不是配得上。”
沈文琅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Alpha的心跳隔着西装面料传过来,比平时快,比平时沉。
“你配得上。不是配得上沈文琅,是配得上任何人。你十九岁签户主,二十岁坐最后一排,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你日记里写了我二百一十七个名字,笔记本上写了七年SOP。你站在花店门口闻了七年桂花,站在全家门口看了对面那排树几十个周四。你替我母亲活了三年,替我活了五周。你配得上这间宴会厅里的任何一把椅子。不是坐在我旁边,是你自己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高途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微微蜷起来。“我想坐你旁边。”
“那就坐我旁边。谁看你,你就看回去。谁觉得你配不上,你让他来问我。我准备了十年的话,够说一整晚。”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致辞时间到了。沈文琅牵着他的手走进宴会厅。不是松开手各走各的,是牵着。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穿过满屋子端着酒杯的人,穿过周秉钧金丝眼镜后面微微缩了一下的瞳孔,穿过何兆铭假装在看手机却忘了屏幕已经暗掉的视线,穿过沈仲谦靠在椅背上微微前倾的身体。一直走到主桌。沈文琅的位置旁边,摆着高途的座位。不是主桌最末尾的加座,是沈文琅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椅背上贴着他的名字:高途。两个字,打印体,和“沈文琅”三个字用的是同一种字体,同一种字号。
高途坐下来。沈文琅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年会致辞和往年一样——感谢大家的付出,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明年的目标。但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沈文琅的手指在讲稿边缘停了一下。他把讲稿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往年致辞的最后一段,人事部会替我写一段关于‘HS是大家庭’的话。今年我自己写了一段。”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香槟杯被放回托盘的声音,叉子碰在盘子边缘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我母亲是HS的第一任CFO。她在这个宴会厅里做过很多次年报。她走之后,我每年站在这里致辞,说的都是别人替我写的话。不是不想自己写,是不知道该写给谁看。今年不一样了。”
沈文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今年,有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他高三那年,在七中的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我假装没抬头。假装了很多年。今天不假装了。”
他侧过头,看向高途。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转过去。高途坐在椅子上,深蓝色衬衫,喉结在领口上方。他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但他的眼睛看着沈文琅,没有躲。
“高途。我的秘书。Omega。他坐在我门外三年。我每天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起身去茶水间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想了三年。今天不想隔了。”
沈文琅从致辞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高途身边。他把高途从椅子上拉起来。当着整个宴会厅的人,当着周秉钧、何兆铭、沈仲谦,当着HS集团所有部门总监和他们的家属。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高途的额头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宴会厅角落里的钢琴师忘了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一个单音在空气里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今年,”沈文琅的嘴唇从高途额头上移开,声音不高,但宴会厅最远的角落也听得见,“我替自己写的最后一段是——我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闻到桂花味了。今天我闻到了。他叫高途。是我的Omega。也是我的家。”
掌声从某一桌开始响起来。不是主桌,是靠近落地窗的那一桌——行政部的年轻人们,高途认识他们,他帮其中好几个改过转正申请,帮另一个写过产假交接文档。掌声从那里蔓延开,像水从杯沿溢出来。沈仲谦没有鼓掌。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端起香槟杯,对着高途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周秉钧鼓掌了——推了一下眼镜,手掌合在一起,拍了几下。何兆铭也鼓掌了。最后,整个宴会厅都在鼓掌。
高途站在掌声里。沈文琅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想把这一刻看清楚——沈文琅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的Omega,也是我的家。这句话他等了十年。从七中操场上的雪里,等到HS宴会厅的灯光下。等到了。
致辞结束后是自由餐叙。沈文琅被一群大区总监围着,高途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江景在窗外铺展开来,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沈仲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中间隔着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的距离。
“你高三那年冬天,”沈仲谦开口了,“在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他。他假装没抬头。我那天也在七中。”
高途的手指在香槟杯脚上收紧了。
“不是凑巧。我每年冬天都会去七中。坐在车里,隔着校门,看那棵桂花树。他母亲走后的第三年,他开始每周四下午去七中,坐在那棵树下看书。我看着他。看了好几年。他从来没有发现。”
沈仲谦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