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沈仲谦敲响了沈文琅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没有拿文件,没有端茶杯,什么都没有拿。六十七岁的人在门口站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沈文琅正在看东南亚市场的周报,高途坐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整理下午会议的议程。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沈仲谦走进来,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从沈文琅脸上移到高途脸上,又移回沈文琅。
“昨天,周秉钧找了我。”
沈文琅把周报合上。“他说什么。”
“他说,董事会有三位成员认为,年会上沈总公开与秘书的亲密关系,虽然属于个人私事,但在HS集团的企业形象层面构成了潜在风险。他建议在下次董事会上讨论——沈总是否需要签署一份个人行为准则补充协议。”
高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从薄变成了重。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把周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补充协议的内容,他提了吗。”
“提了。三条。第一,沈总与高途的关系,不作为HS集团任何正式场合的公开话题。第二,高途不再参与任何涉及HS集团核心决策的会议。第三——”沈仲谦停了一下,“高途的第二性别档案,建议重新归档为Omega。不是Beta。周秉钧说,这不是歧视,是合规。”
高途的手指从键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薄茧贴着自己的裤腿面料。
“第三条,”他说,“我同意。”
沈文琅转过头看他。Alpha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住了的、更深的情绪。“你同意。”
“我的第二性别,本来就是Omega。装Beta三年,不是我的选择,是我为了保护自己做的妥协。现在我不需要保护了。归档就归档。Omega不是原罪。你说的。”
沈文琅的下颌线绷紧了。“我说的。但我要听你自己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高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仲谦面前。深蓝色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着,喉结在领口上方。后颈没有贴抑制贴,Omega腺体的位置皮肤比周围白一点。他站得很直,脊背挺着,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是高途以前的站姿——微微含胸,重心落在后脚跟,随时准备往后退半步。是互换那五周里,他从沈文琅的身体里学来的站姿。
“沈总。”他叫的是沈仲谦。沈仲谦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的第二性别,是Omega。我装Beta三年,每天贴抑制贴,把用过的贴片用纸巾包好扔进楼下公共垃圾桶。我发热期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拉窗帘,裹被子,熬三天。我每周四晚上去城东药店买抑制剂,站在隔壁花店门口闻桂花,然后去全家便利店买十二块五的折扣饭团。这些是我的事,不是沈文琅的事。我同意归档。不是为了保护他,是因为我不需要藏了。”
沈仲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第三条,我替你转告周秉钧。第一条和第二条呢。”
沈文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高途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第一条,沈文琅与高途的关系,不作为HS任何正式场合的公开话题。年会我已经公开过了。以后每年年会,我还是会公开。不是作为话题,是作为事实。他在我身边,就是事实。第二条,高途不再参与涉及HS核心决策的会议。他不仅是我的秘书,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在互换期间用他的身体处理过HS的决策,他用我的身体替我开过董事会。周秉钧如果觉得他不该参与核心决策,让周秉钧自己来跟我说。”
沈仲谦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我会转告。”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高途。你刚才叫他沈总。你以前叫我沈总。今天你叫的是他。”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是我心里的沈总。你是HS的沈总。”
沈仲谦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着,HS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楼群。高途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脊背从挺直变回了微微弯曲。不是退缩,是力气用完了。沈文琅把手伸过来,覆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左肩胛骨那道六岁留下的烫伤疤。
“你刚才站得很直。”
“在你身体里学的。互换那五周,每天用你的身体站、坐、走。你的身体不知道含胸,不知道往后缩,不知道随时准备退半步。我学会了。”
“刚才为什么松下来。”
高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直着站,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站直一分钟,就要用掉我攒了很久的勇气。”
沈文琅把他拉进怀里。Alpha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还贴在那道烫伤疤上。高途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落在沈文琅的领口上。
“你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敢在今天说那些话。”
“十年。从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你开始,就在攒了。每天攒一点。高三那年攒了十分钟。复学那年攒了最后一排。电梯里攒了十秒钟。日记里攒了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全家门口攒了几十个周四。花店门口攒了七年。全部加起来,刚好够今天站直三分钟。”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高途的呼吸被压得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