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高途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沈文琅的生物钟——换回来之后他很少在这个时间醒。是梦里有人叫他。妈妈的声音,隔着很远,像从老家的厨房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这么多年的冬天传过来。途途,该起床了。他睁开眼睛。檀宫主卧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很淡的灰白色。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沈文琅的手臂环在他腰上,Alpha的呼吸从后颈拂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
高途没有动。他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听着沈文琅的呼吸,想起很多年前腊月廿三的清晨。妈妈在厨房炸油条,油锅的滋滋声把他从梦里叫醒。他穿着秋衣秋裤跑到厨房门口,冷得缩脖子。妈妈回头看见他,说,途途,去穿衣服,要感冒的。他跑回去穿好衣服再回来,油条已经炸好了,放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碗咸豆浆。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他说妈你怎么不吃。妈妈说,我尝过了,这根炸得最好,留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尝过了。是炸油条的面只够做一人份。妈妈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说尝过了。
“你醒了。”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刚醒来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做梦了。梦见我妈。小年,她在炸油条。”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高途的后背完整地贴进他的胸口。“今天腊月廿三。”
“嗯。”
“你以前小年怎么过。”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以前,和妈妈一起过。她炸油条,我喝咸豆浆。后来她身体不好了,炸不动了,就买速冻的油条回来,用烤箱热一热。她说没有自己炸的好吃,但也能吃。再后来我来了这座城市,小年就在出租屋里过。煮一包方便面,加个鸡蛋,坐在窗台上吃。窗台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没有桂花树。我就看着那面墙,把面吃完。”
沈文琅把他从怀里转过来,面对面侧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高途脸上。浅褐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变成很淡的琥珀色。
“今年小年,我们回老家。你妈妈炸不动油条了,我炸。不是速冻的,是自己和面、醒面、切剂子、拉成形、下油锅。我学过。”
高途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互换那五周。你在我的身体里去公司上班,我在你的身体里留在檀宫。有一天下午,我翻到你的备忘录。《想吃的》第一个是咸豆浆,第二个是妈妈包的荠菜馄饨,第三个是老家巷口那家炸油条。我打电话问了林屿的母亲,她教了我。和面要用温水,醒面要盖湿布,剂子要切成两指宽,拉的时候要顺着面的筋性。油温要烧到筷子放进去冒小泡。”
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你学了一个下午。”
“不止。后来我每周练一次。用你的手,在你的厨房里。炸出来的油条一开始不好吃,硬的,颜色也不对。练到第五次,终于炸出了一根和你描述过的一模一样的——外面脆,里面软,咬下去能听见很轻的咔嚓声。那天是周四,你在我身体里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很累。我把那根油条放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碗咸豆浆。你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我问你好吃吗,你说好吃。我问像吗,你说像。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说像什么,现在知道了。像妈妈炸的。”
高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自己的眼泪浸湿了沈文琅的睡衣前襟。“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想等今天。等你回老家的这一天,炸给你和妈妈吃。”
腊月廿三下午,沈文琅的车停在了高途老家的巷口。一座北方小城,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两个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年货。沈文琅拎着最重的几袋,高途拎着轻的。巷子两旁是矮矮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狗尾草,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摇晃。高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辨认什么。这面墙上他小时候画过粉笔画,这户人家的柿子树以前每年秋天都挂满果子,他路过的时候会仰头看,但从没摘过。这截台阶他坐过——高三那年冬天,妈妈去医院复查,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雪落下来,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巷口,等她回来。
“这里。”高途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红色的铁皮。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是前年的,褪成了很淡的粉色。福字倒贴着,一角翘起来,在风里微微颤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钥匙他带了七年,从十九岁离开家去上大学那天就带着。中间换过钥匙扣,换过钱包,这把钥匙始终在。
门开了。院子比他记忆中的小了。青砖地面,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墙角的水龙头用旧毛巾包着,防止冬天冻裂。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土是干的。妈妈已经没有力气种花了。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打不着。
“妈。”高途叫了一声。
打火声停了。过了几秒,厨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暗红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看着高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揉过的宣纸。
“途途。回来了。”声音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高途走过去,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肩窝里。妈妈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很轻,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面。
“瘦了。”她说。
“没有。胖了两斤。”
“哪里胖了。下巴都尖了。”
高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妈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门口站着的沈文琅身上。Alpha站在铁门边,手里拎着年货,脊背挺得很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不确定这里的土能不能接纳它的根。
“妈,他是沈文琅。我——”高途顿了一下,“我的人。”
妈妈看着沈文琅。看了很久。腊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额前一缕花白的碎发吹起来。然后她笑了。
“进来。外面冷。”
厨房里,沈文琅在炸油条。高途的妈妈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微微冒烟。沈文琅把醒好的面剂子切成两指宽,两条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压一道印,然后捏住两头,顺着筋性轻轻拉长。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对。和面用温水,醒面盖湿布,剂子切两指宽,拉的时候顺着筋性。油温烧到筷子放进去冒小泡。面剂子滑进油锅的那一刻,滋啦一声,边缘立刻鼓起细密的气泡。油条在热油里膨胀、翻转、变成金黄色。他用长筷子把它夹出来,放在漏勺上沥油。
高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文琅炸油条。Alpha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的肌效贴被油烟气熏得翘起了一个角。他的侧脸在灶火的光里显出专注的轮廓——内双的凤眼微微眯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盯着油温看形成的。高途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七中操场上,这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眉心也有这道纹。那时候他以为沈文琅在专心读书,现在知道,他不是专心,是在用专注把其他东西关在外面。今天他没有关。他把面剂子滑进油锅的时候,嘴角是松的。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很淡的光。不是灶火映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