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妈留个好印象。”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但心里的那点慌,没散。它还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怎么都搬不走。
##八
六月,沈潮汐期末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看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打的,一个接一个,把屏幕撑得满满的。她翻开通话记录,红色的未接标记像一个个小小的警告。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潮汐。”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好像随时会被吹散,“妈到你学校门口了。”
沈潮汐跑过去。
从考场到校门口,要穿过整个校园。她跑过教学楼,跑过图书馆,跑过操场,跑过食堂。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头敲着书包的布料,哒哒哒哒。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一棵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很密,挡住了阳光,在母亲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扣子少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很多,以前只有鬓角有几根白的,现在半个头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很深,很密。
她身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行李箱是黑色的,皮面的,皮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纸板。编织袋是红蓝条纹的,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绳子扎着。
她瘦了。
瘦了很多。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锁骨凸出来,像两道山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妈。”沈潮汐跑过去,抱住母亲。
母亲比她矮了半个头,抱在怀里很轻,轻得像一捆柴。沈潮汐能感觉到母亲的肩胛骨,像两片扇贝,硌着她的胸口。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手很轻,像在拍一件易碎的东西。
“瘦了。”母亲说。
“你才瘦了。”
“妈没事。”
沈潮汐松开手,看着母亲的脸。母亲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刻在骨头里,洗不掉,磨不平。
“妈,你到底来干什么?”沈潮汐问。
“来看你啊。”母亲说,“顺便在北京玩几天。”
“你身体呢?”
“没事,检查过了。”
“结果呢?”
“没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沈潮汐看着母亲,心里那点慌,越来越大了。它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座山,压在她胸口,她喘不上气。
但她没再问。
她拉着母亲的行李箱,带她走进校园。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吱——吱——吱——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叫。
##九
陆野知道沈母来了,第二天就赶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色的T恤,新的,领口没有松,下摆没有褶皱。深蓝色的牛仔裤,新的,膝盖没有磨白,裤脚没有泥点子。黑色的运动鞋,新的,鞋底没有磨损,鞋带系得很紧。头发剪了,短得能看见头皮。胡子刮了,下巴光滑了。还买了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提在手上。
沈潮汐在宿舍楼下等他,看见他的时候,笑了。
“你紧张?”她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出汗了。掌心里亮晶晶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来,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