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圆了。"母亲说,"过得好,就胖。"
沈潮汐笑了,接过母亲的行李。一个旧行李箱,黑色的,皮面的,皮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纸板。还有一个编织袋,红蓝条纹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带的什么?"她问。
"被子。"母亲说,"我自己弹的。你们结婚,妈没什么给的,给一床被子。"
沈潮汐的眼眶热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年冬天给她弹一床新被子。旧棉花,弹蓬松了,缝进蓝白格的布里,一针一线,缝到半夜。
"妈。。。。。。"她说。
"别哭。"母亲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她们回到租的房子。六十平米,两居室,沈潮汐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她和陆野的照片,在县城的公园拍的,在装修队的院子里拍的,在朝南的阳台上拍的。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瘦,很黑,但笑得很亮。
母亲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
"他变样了。"母亲说。
"嗯?"
"眼神软了。"母亲说,"上次见他,眼神太硬。现在软了。你们好好的,比妈强。"
沈潮汐看着母亲,忽然意识到,这是母亲第一次说"你们好好的,比妈强"。以前,母亲总是担心,总是提醒,总是说"别太依赖他"。现在,母亲说"比妈强"。
"妈,"她说,"您和爸。。。。。。"
"别提你爸。"母亲打断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找了个人,眼神软的,能过下去。"
沈潮汐没再追问。她知道,母亲和父亲的故事,是母亲心里的一块疤。不提,不是忘了,是太疼了,碰不得。
##三
婚礼前一周,陆野的母亲到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继父。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从村里到县城,又转了一趟小巴。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野和沈潮汐在车站等她。
她比陆野记忆中更老了。六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七十三。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头发花白,稀疏的,能看见头皮。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但眼睛很亮。和陆野一样,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小野。"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妈。"陆野走过去,接过她的包。包是一个布袋子,灰色的,印着"某某化肥"的字样,边角磨破了,用针线缝过。
母亲看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他的脸,看他的衣服,看他的鞋,看他的右手。她的目光在右手上停了很久,那只手不太灵活,小指微微蜷着,不能伸直。
"手怎么了?"她问。
"触电了。"陆野说,"没事,能干活。"
母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动作很轻。她轻轻揉着他的小指,像在给一个婴儿做按摩。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母亲说,"妈知道,肯定疼。"
陆野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他摔破膝盖的时候,轻轻揉着,说"妈知道,肯定疼"。那时候,父亲是家里的天,母亲是家里的地,他是天地之间的那棵小苗。
后来天塌了,地还在,但裂了缝。他走了,母亲没留他,或者留了,但他没听见。他恨过母亲,恨她的软弱,恨她的沉默,恨她让他一个人走。但现在,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揉着他的手,他忽然不恨了。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丈夫、又留不住儿子的女人。她尽力了,只是尽力的方式,和他期待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