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一行已过三日,黛玉清晨用过早膳,临窗静坐片刻,指尖轻拂案上笺纸,忽然缓缓起身。
“紫鹃,与我换身衣裳。”
紫鹃正低头整理针线竹篮,闻言抬眸,轻声应道:“姑娘是要出门走动?”
“往探春妹妹抱厦中坐一坐。”
紫鹃不多问,自衣柜内取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缎袄,配月白素绫裙,又取一支羊脂白玉簪,轻手为黛玉绾起垂鬟分肖髻。
黛玉对镜略一颔首,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拂乱的碎发轻轻拢至耳后。她十指纤长莹白,指甲淡粉温润,宛若初春初绽的樱瓣。她微微垂眸,将那一身不属于稚龄的沧桑与通透尽数敛去,旋即转身,款步走出碧纱橱。
廊外秋阳正好,暖而不烈。院中梧桐叶落大半,疏枝瘦干直指苍蓝天幕,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嬉闹,啾鸣不绝,似是聚在一处低语议事。风自回廊尽头缓缓吹来,混着枯叶微涩清气,凉而不寒,拂在面上,只觉通体舒泰。
“小红随我过去便是,紫鹃你留在屋里看守,不必同行。”黛玉淡淡吩咐。
紫鹃垂首应“是”。小红早已提了一个青布小包袱在旁等候,内中是几方新绣的素帕,黛玉原说要带去与三姑娘探春一同鉴赏绣样。
探春所居之处,在王夫人正房后院三间抱厦之内。自黛玉进府之后,贾母便命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一同搬来此处同住,以便彼此照应。这院落不算宽大,位于荣禧堂东侧一条夹道尽头,穿过一道圆洞月门便可抵达。院门口栽着两株芭蕉,叶片虽已染上几分枯黄,却仍有大半青绿,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青石台阶之上,落着几片零星枯叶,尚未及下人清扫,添了几分天然野趣。
黛玉行至门前,竹帘之上系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一声清脆叮当响——那是探春亲手做的小玩意儿,风动则鸣,用以知有人至。
“是谁在外边?”屋内传出探春的声音,清利干脆,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警醒。
“是我,黛玉。”黛玉轻声应道。
竹帘即刻被人掀开,探春亲自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新水红绫袄,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面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英气挺拔之态。她比黛玉年长两岁,身量已渐渐舒展,立在那里,如一株初长成的青杨,腰板挺直,下颌微抬,看人之时目光清亮坦荡,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林姐姐来了,快请进。”探春上前轻轻携住黛玉的手,引她入内,回头便吩咐侍书,“快些看茶,沏一碗上好的茉莉花茶来。”
黛玉步入屋中,目光从容四下打量。
这抱厦屋舍虽不宽敞,却被探春收拾得干净齐整,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精神挺括,叶片细密如针,苍翠欲滴。书桌之上典籍摆放整齐,丝毫不乱,最上层是一册《论语》,书页之间夹着细细的竹笺,笺上皆是她亲手写下的批注。壁间悬挂一幅字,乃是她亲笔所书“直挂云帆济沧海”,笔力遒劲硬朗,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之气,倒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与志向。
室内并无多余的首饰珍玩,亦无繁复摆件,一物一位,各得其所,处处透着主人的清爽利落与胸有丘壑。
“林姐姐请坐。”探春将黛玉让至上首椅上,自己在对面落座,腰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慵懒之态。侍书端茶进来,茶香清雅,正是茉莉香片。黛玉双手接过,轻啜一口,便放下茶盏。
“探春妹妹,”黛玉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坦然,“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与你说。”
探春亦放下茶杯,目光定定落在黛玉脸上,不躲闪,不追问,只静静等候,沉稳得不像年少姑娘。
“‘金玉良缘’一事,府中早已传遍,妹妹想必也听闻了。”
探春睫羽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端起茶杯再抿一口,似在斟酌字句,片刻才缓缓开口:“听闻了,这几日阖府上下,都在悄悄议论此事。”
“妹妹心中如何看待?”黛玉轻声问道。
探春沉默片刻。她不似迎春那般懦弱畏事,亦不似惜春那般懵懂天真,她的沉默自有分量,一字一句皆在心中掂量再三,不肯轻易出口。
“林姐姐,”她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沉稳有度,“你是要听真话,还是听场面话?”
“自然是真话。”
“这话是太太特意让人传扬出去的。”探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琐事,“宝姐姐项上金锁之文,与二爷通灵宝玉之字对仗工整,确有其事。可闹得阖府皆知,人人议论,便是太太的意思了。她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这府里稍有眼色的人,都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