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微动。探春果然通透,非但不愚钝,反而比府中许多人都看得清、看得透。她看人看事,目光清亮如镜,纤毫毕现,坦荡而有分寸。
恰在此时,探春的心音清晰传入黛玉耳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姐姐今日来找我,绝非闲谈。她是来探我的立场,看我是偏着太太,还是向着她。太太是我嫡母,林姐姐是姑母之女,两边我都不能得罪,亦不能偏倚。可她既诚心而来,我亦不能冷言拒之,只可坦诚相对,不可卷入纷争。
黛玉听在心中,不恼,亦不失望。探春本就是这般性子,精明、审慎、凡事留一线,给自己留退路。这不是虚伪,而是深宅之中安身立命的本事。在这荣国府里,不聪明、不谨慎的人,根本无法安稳立足。
“探春妹妹,”黛玉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我此来并非要与妹妹私相结党。”
探春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我只是想知道,在这偌大府里,是否还有人能说几句真心话。”黛玉声音轻缓,如秋风拂竹,“太太要捧宝姐姐,由她去。我不会争,不会闹,亦不会曲意逢迎。只是我身在局中,偶有看不清之时,盼有一人,能暗中提点我一句,便足够了。”
探春望着她,眸中原本的审视与戒备,一点点缓缓褪去,如冰面解冻,溪水暗流涌动。
“林姐姐,”她轻声道,“你也只长我一岁,可看事情的通透,远胜于我。”
黛玉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探春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窗外日光透过窗棂纸洒入,落在她脸颊之上,投下淡淡浅影。她忽然开口:“林姐姐,可是太过聪慧也未必是好事。”
“何出此言?”黛玉抬眸。
“聪慧之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阴私,能看透旁人看不透的算计。”探春一字一句,清晰直白,“看见了,便忍不住想说;说了,便会得罪人;得罪了人,便站不稳脚跟;站不稳,便会狠狠摔下去,再难翻身。”
这话直如利刃,却无半分恶意,只有一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重清醒。
黛玉望着探春清亮的眼眸,忽然轻笑一声:“妹妹这番话,是在劝我,还是在劝你自己?”
探春唇角微微一扬,转瞬便敛去,只淡淡道:“都有。”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一笑。这笑意之中,没有试探,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两个身陷深宅的少女,彼此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寒枝上两只飞鸟,确认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便愿意多靠近一分。
探春起身,走到书桌之前,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双手递到黛玉面前:“林姐姐,这个你收下。”
黛玉接过匣子,轻轻打开。内中是一叠上好宣纸,纸上皆是工整小楷,一笔一画清晰有力,如刀刻一般。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人事往来、言语是非、银钱出入,甚至某时某地某人说过的私语,皆一一记录在册。
“这是?”黛玉抬眸,微有讶异。
“这半年以来,府里各房各院的人情往来、亲疏恩怨,我都悄悄让人记下来了。”探春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谁与谁亲厚,谁与谁有仇怨,谁在太太面前得脸,谁在凤姐姐跟前管用,全都记在上面。”
黛玉心下猛然一震。她低头再看那些纸笺,周瑞家的每月往王夫人房里走动几次,王善保家的与何人结怨,赵姨娘在背后说过哪些谗言,王熙凤对哪几个管事心存不满……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你竟一直默默做这些事?”
“不过是闲时留心罢了。”探春回身落座,端起茶杯,姿态从容,“我在这府里,好听了是三姑娘,不好听,不过是个庶出姑娘,没人真正将我放在心上。可我想好好活着,想安稳立足,便不得不摸清这府里的水深水浅,不得不看清人心深浅。”
黛玉捧着手中檀木匣,心中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上一世,她与探春虽也算亲近,却从未这般推心置腹。探春向来是把心事藏得极深的人,你不问,她不说;你问了,她也只说三分,留七分在心底。她的精明、审慎、隐忍、退路,全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了十几年,磨成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将真心牢牢护在最深处。
“探春妹妹,”黛玉轻轻合上匣子,缓缓推回探春面前,“此物太过贵重,关乎太多隐秘,我不能收。”
探春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不解。
“你留着便好。”黛玉语气温和而坚定,“我日后若要知情,自然会来问你。可这东西留在你手中,远比在我手中更安全,也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