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实弥说,“我知道你五岁失去父母。火灾,两个独立起火点,统计学上几乎不可能是意外。”
义勇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知道你姐姐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去世,那条河的水深只有一米五,成年女性不太可能在那里溺水,除非她落水之前已经失去了意识。”
义勇的手指猛地收拢了,像是想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某种正在往上翻涌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养父家里过了十年,富冈信雄。”实弥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注意到义勇的右肩有一个极细微的、向后的偏移。不是退缩,是一个受过长期训练的身体对特定词汇的条件反射,像人听到了门被踹开前的脚步声。“收养你的时候,他们表现得很好,给你买新衣服,送你去好学校,在外人面前对你笑脸相迎。但在家里——”
“够了。”
义勇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
实弥停下来,抓住了义勇的手。义勇低下头,看着实弥抓着他的那只手,实弥的手指上有粉笔灰留下的白色痕迹,指甲边缘有一些批改试卷时被红笔划出的小口子,那只手很热,比正常体温要高,像是血液在里面流得比普通人更快。
“你在发抖。”实弥说。
“我没有。”
“你的脉搏跳很快。”
义勇沉默了。
实弥没有松开手,他的拇指按在义勇的腕内侧,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面急促的、不受控制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快得不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该有的心率,像一个被追捕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你害怕了。”实弥说。
义勇抬起头,看着实弥。
晨光从窄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这一刻被放慢了。义勇的眼睛里,那张裂纹织成的网从瞳孔深处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纹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对。”义勇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向自己承认一个隐藏了很久的事实。
“我害怕了。”
他没有说怕什么,但实弥听懂了。实弥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下面翻涌的、滚烫的、被压了二十二年依然没有冷却的东西。他把抓着手腕的动作放轻了,变成了一个更安静的、更接近于“握住”的动作。义勇的呼吸停了一瞬,因为他清晰的察觉到力道的改变,到他的神经系统花了整整一秒来处理这个信号,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触碰过了。
“富冈。”实弥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听好,处理佐佐木的方式有一百种,你选了唯一会让你消失的那一种,我不认可。”
义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凭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义勇忽然开口。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乎。”
实弥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拇指在义勇的脉搏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送我第一罐红茶那天。”他说,“便利贴上写的是‘谢谢’,但你把‘谢’字的言字旁写成了三个点,那不是书法习惯,是你太久没有用笔写‘谢谢’这两个字了,你在练习,练习怎么用正常人的方式,对我说一句正常的话。”
义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写那张便利贴的时候,在那个偏旁上停了三次,第一次写成了两点水,第二次写成了三点水,第三次才改回言字旁。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没有人会盯着一张便利贴上一个偏旁看。但实弥注意到了,从第一周开始,就在注意。
“我注意到了。”实弥说,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我从一开始就在注意你。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因为你的伪装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舒服。我以前见过这种人,在那些和我父亲做生意的‘体面人’脸上。他们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眼睛里的温度从来对不上,你也是,但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义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
“那种人不在乎别人,你在乎。”实弥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像是叹息,“你太在乎了,在乎到把自己当成代价。”
器材室外面,晨练结束的哨声响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操场涌向教学楼,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去,但器材室里面是安静的,两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实弥握着义勇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
义勇的脉搏慢下来了。
“实弥。”义勇说。
“嗯。”
“你今天早上还没喝红茶。”
实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现在在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