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闻见了。”
萧慎微的手指按在书封上,指尖似是在用力。风从廊下穿过,把他旧袍的袖口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磨毛的袖边。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萧慎微的沉默是一堵墙,砌了三年,砖石严整。言不语的沉默是一条河,表面不动,底下是活的。
“那个将军后来怎样了?”
萧慎微像是在问自己,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停了停,再说出口,像是在确认这个字是否安全。
言不语低头写字。
“将军死在狱中。老仆折了梅枝插在他坟前。那梅枝生了根。”
三行字写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现在那株梅还在,有人守着。”
萧慎微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移回书页上。书上的字他已经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那句“他已经闻见了”。
那将军闻到的是雪里的梅,还是铁枷上的霜?他冷冷地想。
萧慎微慢慢抬起眼,言不语正低头擦木板上的炭痕,垂下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不像。
不像一个探子。
像一个在努力忍住什么的人。
言不语每天午后过来,在萧慎微书房外的小厅里“说”一段书。
萧慎微一个字都没再问。
他照常坐在书房窗前看书,从不让自己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至少在人前不会。
但每天晚上,他会点一盏小灯,在案上铺开纸,把白天看见的字一个一个默下来。
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看,看那些字的笔画。
言不语的字,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横平竖直都不算最规矩,但每一个字的“气”是贯通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笔势连绵不断,像一个人屏着一口气写完了整句话才敢呼吸。转折处收得尤其小心,撇出去之前总要顿一顿,像在犹豫该不该走那么远。
京城的冬雨细而密。
言不语进门时,肩头洇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径直在位置上坐下,从腰间解下小木板。
萧慎微忽然开口了。
“你那句‘有人守着’,守的是梅,还是坟?”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连目光都没有转过去。他仍旧看着手里的书,说话像磨墨,缓慢又艰涩,每一个字都要在胸腔里转一圈才肯出来。
言不语的手停在小木板上。
片刻后,炭笔落在板面上。
“有分别吗?”
他没有接起这个话的意思,但萧慎微注意到,这几个字写得比往常重。
萧慎微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翻了一页。
“有分别。”
自言自语般的三个字说得很稳。
“梅是念想,坟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