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浓烟滚滚,火烧得比早朝的议政殿还热闹。
“走水了!”
卫衡发现浓烟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上任第一天,连御前侍卫的腰牌都还没捂热,要是皇帝烧死在厨房里,他这差事就算是做到头了,不,是没“头”了。
带他进来的侍卫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习惯就好……”
轰隆。
御膳房的屋顶塌了半边。
老周嘴角抽了抽:“……得,今儿动静比昨儿大。”
卫衡没犹豫,按着刀就往浓烟里冲。他上任前太后交代得很清楚:盯住那个废物皇帝,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他到门口的时候,火已经差不多灭了。
不是救的,是实在没啥可烧的了。灶台黑成一块炭,锅扣在地上,里头淌出一坨看不出原形的黑色物体。角落里蹲着个人,袖子撸到胳膊肘,满脸的烟灰,手里端着一盘同样看不出原形的黑色物体。
那就是传说中的废物皇帝。
梁昭,十四岁登基,被太后和权臣架空了整整六年。满朝文武提起他都头疼,太医院甚至常年给他备着烫伤药。没有懿旨不上朝,不理政,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御膳房研究怎么把食材变成不明物。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乌漆嘛黑的脸上亮得惊人,像是刚从煤堆里挖出来的两颗星星。
“哎。”他举了举手里的盘子,冲卫衡咧嘴一笑,“新来的?尝尝?”
卫衡看着那盘东西,觉得这不是食物,是凶器。
“臣卫衡,御前侍卫。”他单膝跪地,语气尽可能平稳,“陛下,您这是……”
梁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晚了,刚才还挺好看的。”他抬了抬手里的“食物”,“现在品相差点儿,但味道应该还行。”
说着,盘子往卫衡面前怼了怼。
卫衡垂眸看着那块焦炭,犹豫着自己的头要不要躲一下。这叫品相差点儿?估计扔阴沟里耗子都得嫌弃。
这东西如果吃下去,与其赌自己有几分活命的把握,还不如赌太后明天暴毙。
“臣不饿。”
梁昭也不勉强,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搁,开始用袖子擦灶台上的黑灰,来来回回擦得认真,仿佛这间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御膳房只是台面稍微脏了一点,收拾收拾还能用。
卫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帝,由衷地叹了口气。
他做好了盯一个废物的准备。
但他没做好盯一个会烧厨房的废物的准备。
当晚,卫衡坐在值房里,准备写第一封密报。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无奈翻了个白眼。
“陛下今日烧了御膳房。”
写完了。他盯着这几个字咬了咬后槽牙,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写完一看,竟然还是同样的话,又揉成一团。第三张纸铺开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想薅自己头发的冲动。
烛火跳了三跳,他落笔的瞬间忽然怔住,今天在御膳房里,有一件事让他觉得不太对。
那个废物皇帝从浓烟里站起来的样子,太干净了。不是说脸上没灰,而是那双在焦黑面孔上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慌张,没有失措,甚至没有一丝刚刚差点把自己烧死的后怕。他举着盘子问“新来的?尝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
卫衡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最终在密报上写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今日陛下在御膳房研制新菜,不慎起火,幸无大碍。陛下对厨艺钻研甚深,似有心得。”
“似有心得”四个字,他写得很慢。
四天后,卫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碗冬瓜汤。那天梁昭难得没有炸厨房,煮了一锅冬瓜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和前几天那些令人发指的黑暗料理判若云泥。
卫衡看着那碗汤,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
“尝尝。”梁昭把碗推过来的时候,说这话的语气和四天前让他尝焦炭时一模一样,天真、热忱,毫无破绽。
卫衡端起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