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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顾门（第2页）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墨色的长发半干半湿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衣服是深蓝色的，不是他常穿的红，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很好看——好看到方多病觉得，这个人穿什么都好看。

他端着一只青瓷茶杯，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茶水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檀香味飘过来，很好闻。

明明刚救了一个人。明明昨晚衣服还湿着就给人运功疗伤。明明守了不知道多久才等人醒来。

可偏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方多病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上次醒来时好多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要不是您，我估计都喂鱼了。”

李相夷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多病。

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刺眼。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他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笑，可方多病总觉得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李相夷问。

方多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不是害怕的那种发毛。是那种——被人盯着看，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莫名觉得心虚的发毛。好像李相夷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看穿他藏在“袁健康”这个名字后面的所有秘密。

但方多病还是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在下袁健康，多谢李大侠——”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要装傻。”

李相夷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那种故意的冷，而是自然而然的、像冬天第一场霜一样的冷。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是嘲讽的东西。

“说吧。”李相夷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是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方多病愣住了。

他知道李相夷会怀疑。任何一个人都会怀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突然跑出来替你挡刀，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蹊跷。

他也想过要怎么解释。想过很多很多遍。在来四顾门的路上，在昏迷的间隙里，在醒来的那一刻——他一直在想，怎么说才能让李相夷相信。

可真听到这话从李相夷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难受。

不是委屈。是难受。

是那种——你明明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却被他当成别有用心的人——的难受。

“我没有受任何人指使，”方多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可开口的时候，尾音还是颤了一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上辈子是我师父？只是我眼睁睁看着你中毒、受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我等了你十年，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句“我没事”？

方多病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可忍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抹掉了又涌出来，抹掉了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知道有人要害你，”方多病吸了吸鼻子，声音又闷又哑，“我想帮你——”

李相夷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满脸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说这种话。

“我想帮你。”“我想跟在您身边。”“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有的是真心，有的是假意，有的是另有所图。他早就学会了一个本事——一眼看穿那些伪装和算计。看一个人说话时瞳孔有没有放大，看一个人笑的时候嘴角有没有不对称，看一个人紧张的时候手指往哪个方向蜷。

可这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