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那幅画的时候,我已经接任了。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我,问我——‘你是谁?’”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不再疼痛的事情,“我说,我是你儿子。他想了想,说,我不记得有儿子。然后他笑了笑。又说,但我记得海是蓝的。”
方硕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上的盐粒。
“您会画吗?”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点。”
“画了多少?”
“一幅都没留下。”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祠堂门楣上那两个字。
“因为我父亲忘记我的时候,我很难过。”他说,“我不希望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画而难过。”
方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自己的画册里那些空白页。每一页背面都有自己留下的字迹。他记不起那些画过的风景,但他知道自己画过。因为他留下了字迹。
“致未来的我:这里曾经有一片麦田。金色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响。你忘记了,但它存在。”
“致未来的我:落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颜色。更暖一点。更浓一点。像赭石加了朱砂。你调不出来也没关系。存在过就好。”
“致未来的我:海是——”
他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海存在过。
“我想画盐湾镇。”方硕说。
老人看着他。
“你想画什么?”
方硕沉默了很久。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盐湾镇的灰白色屋顶染成一种更深的灰。海浪声从悬崖下方传上来,灰色的,很重的,像是在推什么东西。
“画它被记住的样子。”他说。
老人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方硕。
是一块盐。
不是普通的那种灰白色的盐粒。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在暮光中泛着一种非常淡的、接近于蓝色的光泽。
“这是盐湾镇第一口井打出来的盐。”老人说,“第一任店长留下的。他说,盐本来是白色的。但如果你把它对着光,用某个角度去看——它里面有蓝色。”
方硕接过那块盐。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铅灰色天空里最后一点光。
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
他看见了。
那块盐的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蓝色。不是染上去的,不是光的错觉。是盐在结晶的时候,把某个人记忆中的海的颜色,一起封存在了里面。
方硕握着那块盐,站在盐湾镇的暮色里。
他知道明天要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