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东西。
方硕走近了看。
是画。
不是一个人画的。纸张、大小、新旧程度都不一样。有的裱过,有的只是简单地用浆糊贴在墙上。有的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内容,有的还保留着相对鲜艳的颜色。
所有的画,画的都是海。
蓝色的海。灰色的海。黎明时的海。黄昏时的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的海。波涛汹涌几乎要溢出画面的海。
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海安镇,第一任店长。他来自海边。”
“海安镇,第三代盐民。他的祖父见过蓝色的海。”
“海安镇,第七代守灯人。他没离开过镇子,但他知道海是蓝的。”
“海安镇,马车夫路过。他说外面的世界没有海。我画给他看。”
方硕一幅一幅看过去。
在看到第七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纸张发黄,边缘破损,用两枚生锈的图钉固定在墙上。画的是海——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浪花,金黄色的沙滩。
和那个马车夫留下的画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幅。
这一幅更旧。纸张的质地更粗糙。笔触更生涩——能看出画画的人不常握笔,线条里有种笨拙的认真。
画下面的字迹也不同。
“海安镇,第十一任店长。这是他记得的海。他说海应该是这个颜色的。我画不出,但他画得出。他画完就忘了。我帮他记住。”
方硕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他明白了。
这不是祠堂。
是记忆库。
每一任店长在即将被界域之座完全同化之前,会留下一幅画。画的是海。他们记得的海,他们听说过的海,他们想象中的海。
他们知道自己会忘记。所以他们画下来。留给下一任店长。下一任店长看着这些画,知道了海的样子,记住了海的样子,然后在被同化之前,自己也画一幅。
一代一代。
海的样子在画中被保存下来。每一个画画的人都会忘记,但画不会忘记。
方硕退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遇见了老店长。
老人拄着那根铁杖,站在祠堂门外,像是等了很久。
“你进去了。”老人说。
“进去了。”
“看到第几幅?”
“全部。”
老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方硕,落在祠堂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画上。铅灰色的暮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最靠近门的那几幅——都是最近的,颜色还鲜艳,笔触还清晰。
“第十三任店长,”老人说,“是我父亲。”
方硕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