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太监们很快收拾完毕,退出了听雨轩。沉重的院门再次被关上,落闩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灯笼的光远去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听雨轩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包裹。
青黛关好正屋的门,插上门闩,端着油灯走回殷书身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小姐,刚才屋顶上……”
“有人。”殷书打断她,脸上的怯懦和惊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她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破洞看向屋顶。“走了。”
“是谁派来的?贵妃?还是……”青黛的声音发颤。
“不知道。”殷书摇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被收拾到墙角的碎瓦片上,“但肯定不是来送温暖的。”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青黛,把灯给我。”
青黛将油灯递过去。殷书接过灯盏,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走了出去。
“小姐,外面冷,您还没穿鞋……”青黛急忙拿起殷书的绣鞋跟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殷书单薄的衣衫。她赤足踩在院子冰凉的青石板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她端着油灯,径直走向那些堆在墙角的碎瓦片。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一小堆破碎的陶土瓦片。大多是普通的灰黑色,断裂处参差不齐,沾着泥土和苔藓的痕迹。
殷书蹲下身,仔细地、一片一片地翻看着。
青黛蹲在她旁边,举着灯,屏住呼吸。
大部分碎片都毫无异常。就在殷书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较大的、靠近底部的瓦片。
这片瓦的断裂面很新,边缘锋利。在瓦片凹陷的弧度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勾着一点什么东西。
殷书将瓦片小心地拿起来,凑到灯下。
那是一小截丝线。
非常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大约只有半寸长。颜色是极深的墨蓝色,几乎与瓦片的灰黑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丝线的一端还勾在瓦片内侧一个微小的凸起上,另一端则是断口,断口处有些毛糙,像是被突然用力扯断的。
殷书用指尖轻轻将那截丝线拈了起来。
触感……很特别。
不是宫中常见的丝绸、锦缎那种光滑柔顺的质感,也不是棉麻的粗糙。它有一种微妙的韧性和轻微的涩感,捻在指间,能感觉到丝线本身似乎由许多更细的纤维捻合而成,结构紧密,强度很高。
而且,这墨蓝色……深得有些不寻常。宫中的衣料,即使用深色,也多以靛蓝、藏青为主,染出这种近乎纯黑却又在光线下隐隐透出蓝意的颜色,工艺和染料恐怕都不简单。这颜色,殷书在侯府和入宫后都极少见到。
“这是……”青黛也看到了,疑惑地低语。
殷书没有回答。她将丝线举到灯前,更仔细地观察。灯光下,墨蓝色的丝线表面,似乎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的哑光,但非常不明显。
这不是宫中制式衣料会用的线。
甚至,不太像寻常富贵人家会用的东西。
它更可能来自某个有特殊需求、或者有特殊来源的地方。
夜探者的身上,勾落了这么一小截线。是在掀瓦时被瓦片边缘刮到的?还是在匆忙逃离时,衣角或袖口挂到了破碎的瓦片?
无论如何,这截丝线,成了今夜这场无声交锋中,对方留下的唯一实物线索。
殷书小心地将这截墨蓝色的丝线用手帕包好,贴身收起。冰凉的丝帕贴着肌肤,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站起身,赤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屋顶。那个缺口还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窥视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