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陈苍建连连摆手,“胡厂长,你还是不愿意接受他们技术能力远超我们这个事实,我不和你争论这个,我现在只想让这台设备能够正常交付。你这种盲目自信的技术怀疑,让我有些失望。胡新泉,你现在是这个厂的厂长,你的决定,关乎厂里这些亲手选你出来的工人们接下来的生计,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陈苍建气呼呼地离开,胡新泉知道他这么愤怒的原因。
刚分配进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时,厂子的情况还很好,每一批新入厂的技术员,都会被安排一次到苏联电力机械制造厂参观学习。以往在学校时,只是在纸面上知道老大哥的伟大,当真正直面时,那种来自技术层面的冲击,轻易就能使一个人彻底折服。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技术层面,这种绝对的碾压往往会在技术员心中形成某种神圣的“芥蒂”,只能仰望和努力达到,任何质疑都等同于亵渎。
苏联专家组是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厂里的,技术员们不住地致歉,同时把这种擅自支开他们进行技能大比武的无礼行为,都全部推到了胡新泉这个厂长身上。出乎技术员们意料的是,苏联专家组并没有吃惊和生气,他们只是以一种看好戏的神情俯视这些诚惶诚恐的技术员们。技术员们羞愧地说出设备组装完成后,怎么调试参数都不对的问题,并希望专家组不计前嫌帮助解决。专家组听完前因后果,有的也忍不住笑起来,那是一种偏向于傲慢的笑,他们显然是知道拆卸再组装后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其中一个还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会制造,会组装,会调试,你们不用搞。我们会帮你们组装、调试好。这不是搭积木,只是重复你们看到的就行。
这里面,包含着你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技术员们为胡新泉的冒犯行为感到窘迫不已,但还是涨红了脸,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那个身材臃肿肥胖的专家,哈哈一笑:“伏特加和鱼子酱。”
专家组在技术员们期盼的眼光下,走过去调试组装好的设备,一圈走下来,却诧异地对技术员们说:“设备并没有像你们说的那样有问题。”
技术员们则更加疑惑,他们启动设备进行检测调试,意外发现,所有的数值竟然都正确了。
技术员们都瞪大了眼,一番回想后,都看向陈苍建,肯定是昨天陈苍建把他们赶走后自己把问题解决了,一个个顿时都对陈苍建佩服不已。只有陈苍建明白,昨天他气呼呼走后,就胡新泉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看向胡新泉,心里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地想:是胡新泉解决了这个技术问题。神情憔悴疲惫的胡新泉没有多说什么,掏出一把蛋蛋馍塞到嘴里。
到第二台设备交付时,胡新泉已经完全掌握超高压设备的相关技术,这也促使他产生要着手建立超高压研发部的想法。在厂里完成第二台设备交付后的总结会上,胡新泉就提交了这个想法的拟定办法。让他没想到的是,陈苍建当场就表示反对。陈苍建表示反对后,还提交了另外一个计划,和胡新泉想要研发超高压不同,他提出的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之后应该调整方向,专门走组装供货的路子,完全没有必要搞研发。因为技术研发的周期太长,未来的收益也是不能准确预定的。但走组装的路线,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有非常好的现有优势。
首先是目前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已经拥有能够组装超高压设备的技术能力,这是非常大的优势,目前国内大多数电力设备制造企业,都只能自主生产高压设备,能够生产超高压设备的企业寥寥无几。现在应该把握机会,采购超高压设备的配件,扩大组装的规模,把厂里研发技术的人力物力都投到组装上来。其次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有一定品牌效应,老厂子,好品质。就算是还保留的非超高压设备生产,也应该走组装路线,这样可以迅速提升产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胡新泉听完陈苍建的计划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只是组装,那我们手上就不会有什么专利技术,要是提供设备配件的厂家,以技术来作为涨价的条件,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我们提供成品给客户的时候,也涨价就可以了啊,”陈苍建一笑,“我们甚至还可以顺势多涨一些,还能增加我们的效益。”
会场的气氛缓和一些,好些人看来都对陈苍建持支持意见。
其中生产部主任鲁建刚提醒胡新泉:“胡厂长,咱们厂这段时间,能够这么迅速见效益,正是因为换回来那些超高压设备后,组装供应出去获得的啊。
我看了交换的协议,这一套组装技术也是付出代价换回来的,它的价值甚至远超这两台设备。我认同陈总工的意见,咱们应该迅速把握先机,把技术研发先放一边,那不是一个短期能够见效益的方向。”
会场还有人对两种方向进行了总结。胡新泉提出搞超高压研发部,是一个要长期投入的方向,并且后期不一定就能见到很好的效益,没准研发出拥有专利技术的超高压设备了,其他人也研究出来了;还有更坏的结果,研究出一堆超高压技术,但已经不符合市场形势,不能再变现了。技术研发,虽然有可能拥有专利技术,但未来效益并不明确。
陈苍建提出的组装路线,现在只需要采购配件,进行组装后,就可以销售出去,虽然没有专利技术,短期就能获得很好的效益。
两个方向都有人支持,但经历过厂子停产停工生活窘迫的情形,会场里更多的人支持的是陈苍建。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中,胡新泉问:“要是别人直接不提供设备配件给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自己没有技术,别人要是完全不卖给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会场一下就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没人说话,陈苍建继续笑着缓和气氛,伸手拍一下胡新泉的肩膀:“哈哈,新泉,你这就是有点抬杠了,我们付钱,别人怎么会不卖?生产出设备配件不卖,他们生产出来干什么?留着看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胡新泉却郑重地说:“我不是抬杠,你们不要忘记,我们现在也还有很多技术是被封锁的,我们这一次换超高压设备,为什么是设备配件拉回来,而不是整机。”
会场再一次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赵明诚开口说:“我的意见是建超高压研发部,我们要有自己的专利技术,同志们,咱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确定下建超高压研发部后,胡新泉着手做计划,一个尖锐的问题冒出来:这样的技术投入是非常大的,从什么地方获得资金,是首要解决的难题。
胡新泉想到一个人,兴科龙主管财务的黄卫东。
听完胡新泉的讲述后,黄卫东微笑着递给他一杯茶,然后平静地说:“胡厂长,你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你。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把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收购了?”
也许是杯子太烫,胡新泉手没接住那个茶杯。茶杯摔得粉碎,里面的茶水也洒出来,有些溅到胡新泉的身上,烫得他忍不住轻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