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又不是你做的,你道什么歉?”
苏远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摇着头,哭得眼泡脸肿,把人抱得更紧。
明明是那么善良的少年呀,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啊,最后却是他带着一只猫,从此困守在了孤岛。
“好啦,说到这儿,就让我把故事说完吧,反正那些人也没讨着便宜!”
阿钊的眼中闪过了厉色,他拍了拍苏远,示意他抬头,这个故事的最后,他想看着苏远的眼睛,一点一点说出来。
“我许下了几句虚无缥缈的话,主动多给了些珍珠,就离间了那些相信宝珠和长生的人,他们自相残杀,还成功把我偷运出岛,你看,耸人听闻的谎言总是比真相要有煽动力……剩下的岛民倾巢而出追了过来,那些清贫时愿意收留孤儿的人,在偷偷攒下价值千金的珍珠后,却能狠到连‘背叛’的岛民都赶尽杀绝。”
那一夜船上水下血流成河,引来了食肉的鱼群,阿钊被绑在甲板上任人抢夺,只是静静地望着久违的月光和海面,终于读懂了母亲对大海的依恋。
那是阿钊第一次发现母亲教的那首歌有什么用,自己也几乎力竭而亡,待回过神来,只剩下他和小椰子。
阿钊眼眸幽深,闪着探究的光,望着苏远,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剩下我和小椰子了。”
苏远没有一丝犹豫,恨然说道:“他们罪有应得!”
阿钊回抱住了他,弯眸一笑,咫尺间的距离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笑中并不见欢喜,反而有种释然后的哀伤,到底还是泛起了水光。
十几岁热心肠的少年不是慢慢变成生人勿近、多疑戒备的成年人,他在噩梦般的地狱里,眼看着善良变身为魔鬼,淳朴沉沦为杀戮,最后一夜长大,学会了成人法则里最无情的条例,然后离群索居,再不想触碰人类的世界。
苏远用力抱着怀中的人,想起一无所知的自己,满脑绮思地抢过阿钊微笑着取出的白螺时,觉得自己费心费力终于在阿钊心上撬开了一条缝,欢天喜地。
他却不知道那一刻,貌似平静的阿钊原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默默掰开了至今还未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给了他一线希望的光。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罪有应得!”
时光在那一瞬恍若回到了三年多以前的夜晚,有人身披月色而来,用很平淡的语气讲着你们人才吃人,有人垂眸深望,冷静地说着他们罪有应得,彼时他们一个船头一个水中,此刻终于能相依相拥。
很长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一个笑着犹带泪水的拥抱,阿钊想,这家伙身上真是热乎,像藏了团火。
他推了推挂在身上的人,示意夜已深:“好啦,你该回去了。”
“不要!”苏远把人抱得更紧,在听过往事之后,他更不想把阿钊就这样留在荒岛离开:“我不走了!让师父等等吧,反正他总放我的鸽子,我跑一回也没什么。”
苏远话说得没好气,却是对真正自家人才会有的抱怨,阿钊摇摇头:“不用,你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去,不然会让我觉得你在怜悯我,我不是摔个跤都要人哄的小孩子了。”
苏远自然要辩解,却被阿钊抚上颈后那点被夜风吹凉的肉,明明只是一个安抚的动作而已,他却霎时失去了声音。
“你实在要陪,就陪我再坐一下,我腿都站麻了。”
阿钊尾音稍稍宛转,苏远心都像被折叠在了一起,他以前特别看不惯恋人间的腻腻歪歪,觉得肉酸,可若是阿钊能真真地和他撒上哪怕一句娇,他觉得就算要他去喂鱼他都能心甘情愿跳海。
这会儿听人说腿麻,苏远恨不能抱着他坐下,手痒再三到底没敢,只是拉着的手怎么都不肯放,阿钊只能随他去了。
“你不好奇吗?鲛人的肉能不能治百病长生?我到底有没有能够在水下呼吸的宝珠。”
阿钊歪着头问他,长发如瀑自肩头滑落,笑容玩味,话里却未尝没有深意。
苏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还会为了小椰子被抓伤,就不惜在我跟前暴露行踪?还总在担心小椰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阿钊没想到他不是说些好听的话来哄着自己,而讲得如此有理有据又理所当然,带着从未怀疑的语气。
而苏远则宝贝地摩挲着衣襟之下的珠子,庆幸这珍珠虽是小椰子的“诊金”,他想着是阿钊第一次送他的东西,从来没舍得拿出来!
阿钊把盘中自己爱吃的点心挑完了,就翻起了食盒下层备着让他带回岛的,苏远瞧他显然更喜欢酥脆的,就在脑海里把醉花居那些五花八门的点心全过了一遍,才小心地问道。
“哥,我下回给你带千层酥吧,有做成花状、果子状的,一口一个,配上冰镇的山莓浆果汁,别提多爽了。”
阿钊知道重点不是那些吃食,而是“下回”,沉默了半晌,才看着苏远满目的星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