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鸡扒草般的字体写着囚苍山,阿钊拿着纸条要笑不笑地:“你们学武的都喜欢起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吗?”
苏远耸耸肩:“个人喜好吧!不过听说囚苍山的风景很美,尤其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漫山红霞,你要是看了会喜欢。”
“那就去看看呗。”
阿钊应得很轻,声音好像飘进风里就没了,苏远过了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见阿钊轻轻阖上书页,微笑着歪头望着自己,在深秋的凉意里有春光满目的暖。
“你……你是说……”
苏远一激动,唯恐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连话都说不清了,阿钊见他傻呆呆的样子,伸手就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我是说你呀,都能练剑了就别在我这里赖下去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回去把剑法学好,不然赶不上明年的杏花,我就不去了。”
这是第一次,苏远被赶都赶得嘴巴笑歪,阿钊拿着剑谱在他头上敲了好几下,都敲不回他笑傻了的魂,干脆不理他了,随手拨了拨檐下的铎铃,在岁月风霜里已经失去了原色的贝壳撞得淅沥作响,最下头写着阿钊名字的铜片翻飞着,好像在风中开始渴望自由。
“我练剑很快的,哥,你说了就要算话,明年,明年我带你去看花。”苏远笑得那样灿烂,嘴角的圆弧都乘满了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我都带你去,只要你想去!”
阿钊还真偏头想了想:“那我还想看看雪,我只在书上读过下雪是什么样的。”
离岛虽然有寒暑之差,冬天也冷不到下雪的地步,阿钊少时长待的也是东南海域,确实没有见过雪。
“下个月,下个月我就带你去!我以前跑远航时去过罗刹国,听当地人说他们入冬就冰封千里,山上可以滑雪,湖面能够溜冰,空中还有炫舞的光,特别美!”
阿钊看他一脸的迫切,笑得更开了:“好啦,你别说风就是雨,总得让我准备一下,而且小椰子年纪大了,去不了太冷的地方,我也就是一说。”
他虽然没有说明,但苏远知道,真正要准备的不是东西,而是心,是被死死关了多年的心。
“小椰子的问题能解决的,你相信我,不过咱们可以先不去那么远,瀛洲再过两个月也有能看雪的地方,而且没有那么冷。至于罗刹国,明年,后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阿钊替他理了理被汗沾湿,贴在额上的发,看着他笑得在发光的脸,点了点头。
这是苏远第一次,在离开的时候是踌躇满志的,甚至开心地哼起了歌,他还给阿钊说了瀛洲府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说得多了,忽然心里又慌了。
“哥,你不会哄我吧?戏文里都这么演,两个人承诺得好好地,结果下回来就不见人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白螺,阿钊看着他担忧的面孔,想着他在外头应该是个很果敢自信的人,却把所有的谨小慎微都给了自己,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你信我。”
苏远就又蹲在船头,笑得活像只捡了宝的鹌鹑,和他英武帅气的脸一点都不搭,阿钊看得直摇头,用鱼尾拍起一片小水花就往他脸上淋去。
躲这点袭击苏远其实易如反掌,不过他一动不动,阿钊的水花打得又准又有分寸,只扑在他脸上一小片,足够苏远脑补成打情骂俏的小情一趣。
果然阿钊把他送到分别的地方,见他几缕湿发,就伸手来替他捋,苏远趁机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整理头发的手停在了他鬓边,阿钊往水中沉了沉,一双眼深幽幽地,苏远脸上的水珠滴了下来,落在他的额上,凉丝丝地,像刚才那个偷袭的吻。
阿钊忽然伸手勾住了苏远,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说了句:“号啦,赶紧回吧。”
他想在苏远反应之前就钻进了水里,苏远哪里容他逃,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股蛮力,硬把人从水里提了出来,按在甲板上就亲了上去。
阿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也没舍得放开,最后还是被直接掀翻到了船尾,抬头就只看见海面半条银色的鱼尾。
“赶紧滚!”
苏远摸着被木板撞疼的腰,笑得活像偷着腥的猫,身后要有条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回味了半晌,才起了小帆往回走。
他并不知道,在水下数十米,阿钊像往常一样默默跟随着,通透的日光照耀在上层的海面,碧蓝的水波漾漾,木舟一叶细影,而阳光没水不过数米,就被深海吞噬了,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每次苏远离开,阿钊都藏身于漆黑无声的水下随船护送,他望着头顶那点亮光,想着光芒之上那个更为温暖的人,直到他回到接应的船上,或是平安进入三岛的港口范围,才自幽深的海底独自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