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处世: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尊精神偶像
曾国藩认为,为人处世须在一“淡”字上着意,要“不特富贵功名及身家之顺逆”,“子姓之旺否悉由天定,即学问德行之成立与否,亦大半关乎天事,一概笑而忘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而且“功成身退,愈急愈好”。身居高官,“总以钱少产薄为妙”,“处乱世,愈穷愈好”。
1。处世切莫恃才傲物
曾国藩说:“若德才不可兼得,于其无德而近乎小人,吾宁无才而近乎愚人。”
才是靠不住的,如果恃才傲物,就会泛滥横流。“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这句妇孺皆知的话虽重在强调人要有“傲骨”之宝贵品质,但“傲骨”不等于“傲气”,做人不应该有“傲气”。一个在别人面前时刻想显示出自己拥有比别人优越的条件的人,不但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与崇拜,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
因此,曾国藩在信中谆谆告诫诸弟:
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己,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曾国藩还要求长子曾纪泽,言谈举止须厚重,戒轻浮。这里的“厚重”固然有老成练达的意思,但也寓含着对事事谨慎的含义。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夏,地方官给曾家加了赋税,曾国藩写信要求家中三位弟弟——澄侯、沅弟、季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诞,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一个月之后,曾国藩要到县城办事,与地方官有来往,曾国藩又写信告诫他:
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有此三者,自然鬼服神钦,到处人皆敬重。此刻初出茅庐,尤宜慎之又慎。
曾国藩兄弟五人,他年纪最长,对其诸弟,为学治事,处事接物,无一不悉心教导。他特别注重孝友耕读,绵延世泽。对家对子弟,曾国藩可谓尽其心力,但其仍说“余生平与伦常中,唯兄弟一伦,抱愧犹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教我,而我不能以我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于此者,盖古代圣者,对其兄弟子女,莫不能比。
逞强斗狠,说到底就是要获得对他人的超越感和优越感,从而谋求他人对自我的肯定、服从或尊严。然而,这种优越感的获得往往以压抑他人、伤害他人为代价。在某一时间、某一场合或某一范围内,你确实征服了他人,但在另一时间、另一场合或另一范围内你可能又征服不了他人,而且你的这种征服必然激起他人持久的抵抗。倘若你征服的人越多,那么你所激起的反抗也就越广大。最后,你就把自己人为地陷入到了一个孤立的境地,结果你会发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难。所以,逞强斗狠最终会失败。
功成名就只是过眼云烟,金钱和权势到了最后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就算再怎么给后人夸耀为历史记载,对于已经消失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对于一个人而言,机会虽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的修身养性的涵养,千万不要做不学无术的那种人。古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有人说,曾国藩能够功成名就的最大原因是善于藏锋,何尝不是这样呢?
同治三年(1864年)天京(今南京)攻破,红旗报捷,而他却让官文列于报捷的奏章之首,这即有谦让之意,也有藏锋之利,尤其是裁撤湘军,留存淮军,意义极为明显。不裁湘军,恐权高震主,危及身家,如裁淮军,手中不操锋刃,则任人宰割,因此他叫李鸿章按淮军不动,从自己处开刀。
曾国藩藏锋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生存之道。藏锋露拙与锋芒毕露,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处世方式。锋芒引申为人显露在外表的才干,在恰当的场合显露出来是十分必要的,但露才一定要适时、适地,时时处处才华毕现只会招致嫉恨和打击,导致做人及事业的失败,不是智者的所作所为。
屈是为了伸,藏锋是为了蓄志。不屈难以伸展,不藏锋志从何来?曾国藩的藏锋就是来自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体认,来自一种对儒释道文化的综合。
2。敬是为人处世的要方
曾国藩崇尚居敬。早年,曾国藩与朋友交往时,多次谈到对“敬”字的体验。好友吴竹如(吴廷栋)告诉他:舍“敬”字别无下手之方,总以严肃为要。他自己也深知“敬”字是吃紧下手处。
在日记中,曾国藩这样写道:
每天自昼至夜,瑟间赫喧之意曾不可得,行坐自如,总有放松的意思,及见君时,又偏觉整齐些,是非所谓掩着者耶?《论语》曰:“望之俨然。”要使房闼之际、仆婢之前、燕昵之友,常以此等气象对之方好,独居则火灭修容。切记!切记!此第一要约。能如此,乃有转机,否则堕落下流,不必问其他矣。
《诗经·卫风淇奥》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兮者,恂傈也;赫兮咺兮者,威仪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瑟,即矜持的状貌;,即宽大;赫,解释为有明德,赫赫然;咺,即适宜威仪的装容和举止。
《诗经》中的这句话是说,淇水河的河岸弯曲的地方,翠绿的竹子长得光泽茂盛。而有学问的卫武公,在制作切锉骨器那样严谨、一丝不苟;他修身就像琢磨玉器那样谨慎、精细。他的仪表庄重而威严,他的品德公正而美好,他的德行至善至美。这样的富有文采思想品德至盛至善的君子,怎能叫人忘记呢!
曾国藩在日记中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对“敬”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是下过一番切实工夫的。
曾国藩对敬字还有一番特别的体验。朱熹是居敬而穷理,曾国藩是主敬则身强。他认为,恭恭敬敬就能强身健体,他常常感到,一天不敬不静,就会疲劳困乏。他说,庄重恭敬日益强大,安逸放纵则日益减少,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虽然自己年迈体弱,可是一遇到坛庙祭祀的时候,或者战事危急的时候,人不知不觉就会精神抖擞起来。“神为之悚,气为之振”,这充分说明恭敬可以强身健体。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曾国藩在一篇日记中这样写道:
从本年十月立志自新,专门立下课程,从“敬”字开始做起,并为“敬”字做出自己的解释:“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如日之升。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咸丰五年(1855年),曾国藩奉旨出山。他先去拜访了骆秉章和左宗棠,与这些湖湘实力派人物言之甚欢。接下来,他遍访各衙门,就连小小的长沙、善化县衙也亲自登门,礼数甚恭。湖南官场上下对他的印象都非常好,纷纷表示要兵给兵,要勇给勇,要饷供饷。
他在长沙逗留了十几天,随后乘船到了武昌。在武昌他也是谦恭依旧,衙衙拜访,官官恭问,胡林翼自然不消说了,其他的官员也无不表示对曾国藩全力支持。然后,曾国藩又沿江东下,到黄州府下游五十里处的巴河,这里驻扎着彭玉麟的水师部队,湘军大将李元度、鲍超、杨国栋等人都集中在这里,等着与曾国藩共商军情。
曾国藩和这些久违了的部下见了面。曾国藩指出,湘军的最终目标是攻下江宁,所以军事重心不能离开长江两岸的数省,力量要由西向东使。石达开南下,我们不能被他牵制。目前浙江形势很紧张,只能派部分兵力,配合地方绿营监视,不能轻易言战。所以下一步的方案是:曾国荃的吉字营继续围攻吉安,李续宾、曾国华、鲍超等营进入安徽战场,落脚点是安庆;其余各部则由曾国藩本人率领,驰援浙江。
计划已定,诸军按计而行。曾国藩会同张运兰、吴国佐各部援浙,李续宾拨出所部朱品隆、唐义训的一千余人任曾国藩的亲兵护卫营。曾国藩命部队到江西河口集结,自己则去了南昌,拜会江西巡抚耆龄。耆龄知道曾国藩这次出山的来头,不敢像过去陈启迈、文俊那样为难曾国藩,主动答应为曾国藩供给粮草军饷,这就使湘军基本通过了粮饷这一关。
两个月后,曾国藩命部队由河口出发到江西广府铅山集结。此时石达开已由浙江南走福建,曾国藩率部在双港等地驻守。一个月后,移驻江西建昌。此时,刘长佑军已驻新城,准备出关时入福建,曾国藩即命张运兰、萧启江由广昌、杉关入闽,而他的大营则一直驻在建昌,再未移动。
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曾国藩几乎有脱胎换骨之感。而且,处世的方式一变,做起事来也如同顺水行船,占尽了人和,完全改变了过去的难堪地位。后来,在与太平天国的战斗中,曾国藩也非常尊重友军,也很尊重与自己地位相当的官员,收到了协同作战的功效。
对此,曾国藩是如何理解“敬”的呢?这自然也有他的一番道理,他说:
内而专修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平天下,敬之效验也。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必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
在这里,曾国藩对内强调心无杂念,谨慎小心;对外强调严肃整齐,庄重有礼;干事情则兢兢业业,毫不轻率,做到了这一切,就可以达到物顺人和、天下太平之气象,这就是人们孜孜以求的理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