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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预悬离别心(第9页)

高光明轻轻一笑:“小刘,你还有这爱好啊,很天真嘛!”

我低头看报,不想说话。

冯国祥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旋转到我面前,笑道:“刘姐,管他的,一晚上吃一只,仔鸡大补。”

桑洁鄙夷地看了看冯国祥。

就连局长也知道了这件事,他把张荷花叫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张荷花辩解说我并没有异议,局长连我一起批评,说是根本不像大城市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充满了低级趣味。

张荷花犹豫再三,终于选择好措辞给我转述了局长的讲话。她并不恨局长,她恨的是办公室那些“小人”。“这回你看到了,就连你,他们也要陷害!”她说。我讲这并不叫陷害,小鸡大了,鸡屎多得我不能忍受,同事们可能也闻到了臭味,也不能忍受,该是送鸡走的时候了。

8

提起竹背篓,戴上草帽,挽起裤脚,再穿一双黑色胶筒靴,张荷花瞬间就成了农民。最神奇的是,她居然披上了一件蓑衣。我连连惊叹:“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啊,打鱼的人才穿。”张荷花清点着给她外甥的糖果,说:“这个你都稀奇,下雨天下地干活,穿这个方便,咋个拿伞?”我摸了摸粗糙的蓑衣,说:“穿雨衣嘛。”张荷花抬头看了看我,笑了:“硬是城头人说话咧,我小时候,姐弟好几个,我们家哪买得起雨衣?”我也想穿蓑衣,可惜只有一件。“蓑衣梆(四川方言,表示程度深,有‘很’的意思)重的,有啥子好穿的嘛。”张荷花笑道。

她从农村来,回归她的身份很自如。但是,这也让她很烦。“这种小雨天,乡坝头脏兮兮的,你还要跑去耍。”张荷花没好气地说。

清明前,雨纷纷,如粉丝,细而密。张荷花给她男人交代完家务事,又威胁儿子几句关于看电视的话,我们俩就上路了。张荷花走路风快(四川方言,形容迅速),不过,我也是个走路快的人。我们俩很快就走到县城外,站在公路边拦过路车。我提议坐长途汽车,她不答应,说是白花钱,又不能直达她妹妹家。40分钟的车程,她不是走路就是拦过路车。

她果然很有经验,等了不过十几分钟,就拦上一辆拉化肥的拖斗车。我们一上车,她就塞给司机一包“重庆”牌香烟。农民模样的司机挺高兴,开足马力,噔噔噔噔,拖斗车跑得很快,我们剧烈地左摇右晃。

张荷花和司机拉着家常,共同诅咒这鬼天气。我扭转头,看着外面。起伏的群山、碧绿的田野和树木映入眼帘,雨雾中,一些人影子在穿梭。驾驶室浓重的机油味也阻隔不了青山绿水带来的清新空气。

很快颠簸到了目的地,张荷花担忧地看着我。我轻快地跳下车,撑开伞,她欣慰地笑了。

走啊走,穿过大片水稻田、花生地、洋芋地、蔬菜地,拐上槐树夹道的土路,我把裤腿越挽越高,开始跟不上张荷花的步子。雨小了,几乎停了。又是一片水稻田,一片矮小的桃树开着粉白的花,又是蔬菜地,边上有好几片泥巴房子,张荷叶的家到了。

围合成三面墙的房子有一个小坝子,这也是农村的小型晒场了。地上坑洼不平,积着污水。几只鸡鸭顶着风雨嬉戏。

张荷花高声喊道:“老二!屋头有人不?”

张荷叶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有我同行,顿时有些慌张。“下雨天,你咋个跑来了?”她问她姐姐,“快进屋说。”

屋里黑乎乎的,简陋至极:泥巴地,一张黑色的木头四方桌,围着四条长凳子,四周散乱地放着几把低矮的竹椅。还有就是屋角的灶台。我事先想象过这里的贫寒,可是现实比我想的更甚。

张荷花拉我在竹椅上坐下。她将脚拔出雨靴,往外倒水。“你男人呢?”

“赶场去了。”

“娃儿呢?”

“割猪草。”

张荷叶的腰身明显比上次看到时要粗。她接过姐姐带来的东西,一一往桌上放。“鸡崽我先给你养着,现在卖不出价。”

张荷花说:“晓得。你看你屋头,脏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荷叶窘迫地坐在灶旁,添火,烧水,煮鸡蛋。灶火映得她的脸通红。

张荷叶盛好两大碗醪糟鸡蛋,先端给我,笑着说:“没啥好吃的。”

我刚接过碗,门口有叫声,像是突然要喝止张荷叶的行为。“妈妈……”

张荷叶将她们拉到另一间屋子去。我怎么也咽不下鸡蛋。张荷花捅捅我胳膊,示意我快点吃。

大女孩出来,嘴里含着块糖,坐到灶火前,麻利地往灶膛里塞干树枝。小女孩被妈妈牵着也出来了,一只老母鸡跟在她屁股后面。“去,去!”张荷花去赶那鸡,那鸡扑腾两圈,一怒之下,飞上了饭桌。两个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

雨完全停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门口看稀客。我被那些好奇的目光钉住,几乎不能动弹。

这里风光如画,推开门便是碧绿的田野,青葱的水田。厕所在后房,堆着劳动工具,是茅草屋顶,到处漏风,却不漏雨。厕所一侧直接就在养猪。我在那里方便,猪在那里叫唤。虽说心惊肉跳,又不敢往下看,又要往下看,因为怕踩到大小便或者脚底打滑。可是在农村,你越是不愿意上厕所,越是尿频。

午饭很好吃,扁豆腊肉(读kǒng,四川方言,一种烹饪法)饭,泡菜,米汤。大女孩坐我边上,毫不侧目,默默地吃饭。焦黄的头发被扎成散乱的辫子,和她妈妈一样的发型。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未老先衰。小女孩一直“监视”

我,看见张荷花给我添饭,她认真地说:“你还要吃啊,你都吃过蛋了。”张荷花恼怒地说:“二妹,你乱说啥子呢!”张荷叶尴尬地横过筷子去敲小女孩的头,小女孩哇地哭出声来,大女孩牵着妹妹到隔壁屋去了。

9

我终于派上了用场,背上的竹篓里全是桑叶,手里还提着一袋桑叶。张荷花在养蚕,等蚕结了蛹,卖给收购站,能挣些小钱。张荷叶负责提供桑叶。

我们走上了回家的路。在路边站了20多分钟也拦不到车,我们决定走回去。

春天,阴湿的黄昏,蓝色、黄色的野花散乱、寂寞地点缀在无边的野草地。

空气清冽、透明,清爽得诱人跳跃。苍翠的山脉阻挡了视野。山的外面还是山,张荷花走出了农村的老家,到了山另一边的县城。她被乡亲们羡慕。

走啊走,我脱了外套,口干舌燥,到处找水喝,竹篓也沉重起来。张荷花走在我身边,若无其事地笑道:“晓得我那个背时的会不会煮饭哦,我现回去煮,二娃子要喊饿了。一会儿回去在我家吃饭,莫讲礼(四川方言,意为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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