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我说。
张荷花躺在**,听见脚步声,猛地将被子盖住头。我坐在床边,看了看她男人。她男人走出去了。
“张孃,不要生气了!你不是说过你不图啥子吗?”
张荷花轰地坐起来,气愤难平的样子:“大家都不讲理,局长也不公平!我跑乡里多年了,一笔就给我抹杀完了!”
我也搞不明白事情的原委,只得说些话来宽慰她。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抽泣着追忆了她苦难的童年、艰辛的少年、坎坷的青年和现在——小人围绕的中年。她越说越激越,脸上的愁容越来越少。
她男人端着面进来,惴惴不安地站在远处。张荷花胡乱抹掉眼泪,招呼她男人说:“拿过来嘛,你站那儿,面未必(四川方言,意思是难道)送得到我嘴巴里头嗦?咋没给小刘下一碗?——你莫推辞,他啥子都不会做,就是面的味道安逸。”
悲伤绝望的人只要开口说话和吃饭,病就好了一大半。我明明不饿,强撑着陪张荷花吃完一大碗美味的面条。随后,她麻利地下床送我出门。
“你回吧,睡一觉,啥子都忘了。你看你,儿大女成人,李叔叔工作也不错。哎,你们家李叔叔,长得很帅哦。”
张荷花红了脸,扭捏起来:“帅啥子哦,眼睛那么凹,怪不得命苦;鼻子又高,财都倒出去了。”
“哪个说的哦,他就是帅。你当初肯定是因为他帅才和他好的。”
“那你呢,你咋个就答应了呢?”
“我们那个时候,想不到那么多。他人还可以嘛,就答应了。”
“我才不信,肯定是看他长得好看。好看有啥子不好嗦?”我故意说。
张荷花笑起来,她有点羞涩地说:“你这个小刘,戏文看多了。我给你说哈,我们的结婚照,非要让放在照相馆橱窗里头,好讨厌嘛,那个拍照的,我们不干,他才不管你干不干,就想显摆他拍得好!”
“不是拍得好,是你们漂亮!”
“漂亮有啥子用嘛,又没免我们的照相费。”张荷花嘟囔着。
她回去的时候,满脸愉快,看来是被勾起了美丽的回忆。
7
下派扶贫工作组时常聚会,吃完晚饭,互相交流各单位的情况,夜深人静,男同志们才送我回家。
有天,我在厨房胡乱洗漱完,昏昏乎乎上了床。睡到半夜,梦里听到有敲门的声音,隐隐还有人叫“小刘,小刘……”,声音很远,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小刘,小刘……”,还在叫,意识慢慢清醒了,是张荷花在叫我。
我赶紧坐起身,隔着门问有什么事,张荷花让我快开门出去看看。这大半夜的,看什么呀?听声音倒不像有人病了什么的,是不是她最宝贝的女儿从重庆的护校回来了?那也可以等到明天再看啊。
我开了门,眯缝着眼,蓬头垢面。张荷花倒是穿戴整齐,满面笑容,手里拿了只手电筒。
“嘿,你睡着了吧,我怕不喊你,明天你要怪我了。”
“啥子事?”
“我在孵小鸡,已经出来两个了,还有,看不看?”
“真的?!”我高兴地抓住她的手。
“我就晓得你喜欢。”张荷花挥了挥手里的手电筒。
我们奔到她家,一只大纸箱放在房间中央,上面挂着两只大灯泡。我扒开纸箱边,低头看,正有一只小鸡费劲地要挤出蛋壳。纸箱里塞着的报纸,将那小鸡团团围在中央。小鸡终于破壳而出,它虚弱地站着,抬头看了看灯泡,奶黄色的绒毛还湿漉漉的。可是,它很快对包围它的报纸不满意,想要突围。
我完全没了睡意,直盯着一只一只小鸡破壳而出。刚出生的生命彷徨无依的样子惹人心疼。张荷花给我煮了醪糟鸡蛋助我“观战”,她自己没舍得吃,说是没啥好吃的。到天亮的时候,她总共孵化了7只小鸡。
从那天起,我有了同居的朋友——小鸡们。张荷花将那些天孵出来的鸡统统放在我的外屋,用竹篱围着它们。每天上班和下班,我就给它们喂点小米,也切细细的青菜喂它们。有时,我也撒点碎蛋黄给它们。张荷花总嗔怪我太娇惯它们。我虽说爱它们,却又不肯替它们打扫卫生,都是张荷花扫鸡屎,我只负责喂食和观赏。就是这样,张荷花似乎很满意。
张荷花告诫我一定要少喂。我很不服气!
夜里,我会醒几次,听那群鸡唧唧唧唧的声音。有时它们为争夺地盘打架,黑暗中跳出了圈子,频频来“敲”我的门。我才不理它们呢,心想,有事明天早上自有张荷花给你们解决。
这样的小事,同事们居然也知道了。
黄红兰像报幕一样义正词严地说:“小刘,你居然能忍受!她也太会占便宜了,养鸡场办到你屋头了。”
“不是不是,她暂时放那儿的,马上要给她妹妹送去。”
黄红兰笑着,嘴里滚出一串串“弹子球”,啪啪响。“你还没搞懂,她是借你屋子搞副业!她找点蛋,孵了鸡就能卖!”
高光明冷笑了两三声:“她就是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怪不得人家几届省上下来的人都讨厌她!”
“高光明,是我让张孃放我屋头的,我很喜欢鸡,是我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