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20小说网>锦官月明海上花——成都上海双城记 > 第四辑 梦已在高斋(第2页)

第四辑 梦已在高斋(第2页)

可是皮叔叔毕竟是文化人,他清醒之时,就想画画、看书,无法在精神病院安心长住。后来,皮叔叔担心哥哥不愿接他出院,就叫爸爸去接他。

7

后来,话剧团的大院子卖给了商人,所有住户都必须搬走,皮叔叔住进了楼房,他更孤僻了!现在,就连他骂人,也不会有人听到。丹丹有阵子似乎发了财,给皮叔叔装修了房子,弄了一只巨大的台案,供他写字画画。皮叔叔于是疯狂画画,写书法,昼夜在屋里转圈,像只水泥丛林中的困兽。

爸爸帮皮叔叔找了保姆。保姆中有欺他老实的,有嫌他抽烟厉害的,也有害怕他胡言乱语的,总之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精神越来越不济,也不大爱来我们家了。我有孩子后,爸爸妈妈三天两头往北京跑,成都的家里也是经常没人。

皮叔叔还是经常给爸爸打电话,让爸爸去看他,皮叔叔的很多事都是爸爸在帮忙解决。我常抱怨哥哥不去看望皮叔叔,哥哥则说他们师徒俩在一起总起冲突。哥哥和丹丹总是“教育”皮叔叔,试图去改变他,缺少对他的理解和体贴。爸爸却设身处地为皮叔叔着想,尽心地照顾他。虽然爸爸也批评他,却没有埋怨过他。

8

几年前的夏天,爸爸在电话中告诉我,皮叔叔要请我吃火锅。我从北京回成都后,妈妈住院了,我们不敢告诉皮叔叔,怕他担心。爸爸和我去了皮叔叔家。几年不见,皮叔叔的背佝偻得厉害,脸色黑黄,看上去比和他同龄的爸爸老多了。我心里一沉。爸爸新近为他找了保姆,这个保姆老实厚道,他们彼此都很满意。

爸爸先是检查他家卫生。皮叔叔像小学生似的跟在爸爸身后转悠,汇报自己每日作息和在生活习惯上取得的进步。他家里很干净,爸爸大大表扬了他。他得意地对我咧嘴笑,一如20年前他初次在我家做客时的笑容。只是,现时的他,满嘴已经没剩下几颗牙齿。

在火锅店,皮叔叔拿出给我3岁女儿的红包,说是见面礼。我自是不要,爸爸激烈地批评他,说道:“你也会这套了,老皮,我看丹丹真的是钱多得用不完了哈!”皮叔叔也就乐呵呵地把钱收回去了。皮叔叔牙不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盯着我。他说他就是想看看当了妈妈的我是什么样子。他说我瘦了些,但还是那样。他说:“晓村事情肯定是多了,不容易来我这儿了。”爸爸安慰他说还会来的,等孩子大些,带着一起来,他高兴得哈哈大笑。

从火锅店出来,我和爸爸送他回家。他趁爸爸去推自行车,像说悄悄话一般告诉我,爸爸有次来看他,被人抢走了自行车后座上的皮包。“你爸爸老了,70了。老刘老了,叫他不要骑自行车了。”他反复说。爸爸推自行车过来,他又数落爸爸:“你还骑啥自行车嘛,70岁了,还骑自行车!”他眼神焦虑,非常心疼爸爸的样子。我们送他到他家院子门口,我们叫他回去了,他就是不动弹,硬要看着我和爸爸先离开。他突然变得那么矮小,连烟都抽不动了,站在房檐下,瘦骨伶仃。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皮叔叔。他又需要经常性地住精神病院。出院过后,他就打电话让爸爸去看他。有时刚讲两句话,他就挂了机,或者在电话里喃喃自语,听不明白在说啥。他说丹丹对他很好,又说丹丹打他……爸爸听罢,气得不得了,大骂丹丹。丹丹去找哥哥诉苦,说皮叔叔越发糊涂了,两礼拜前走掉过一次。

9

丹丹结婚了,新媳妇善良纯朴,对皮叔叔很好。皮叔叔的精神每况愈下。有天爸爸接到丹丹的电话,却是报告皮叔叔的死讯。丹丹说皮叔叔刚从精神病院出院不久,肺部突然感染导致昏迷,住了两天医院就去世了。

我和妈妈都认为离世对皮叔叔是种解脱。72年的人生,他大部分日子是在挣扎,过得太苦了。哥哥参加了皮叔叔的告别仪式。皮叔叔带给哥哥的暗淡记忆太多了,何尝又不是人生的警示?

皮叔叔和我们家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爸爸还将疼痛很久。仔细想来,皮叔叔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甚至比对哥哥更多,他为我的童年掀开了宽阔而诗意的一角。爸爸说的对,我更应该感激他。1996年,当他得知我调到他最钟爱和自豪的母校工作后,他欣慰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诗人

1

1991年,我大学毕业后,曾在《星星》诗刊做编辑。20世纪90年代初,诗歌写作部分延续着80年代的热闹,部分已经显露出日后边缘化的迹象。我当时并非很情愿做编辑,毕竟是学戏剧出身,还是想做戏剧方面的事情。我打算赶紧考研究生,离开这儿。现在想来,真是很庆幸没有刚工作就离开,在这家杂志工作的短短5年间,我有幸认识了几个诗人,见了太多与诗歌有关的事。

这些人事发生在身边,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其丰富诡谲,堪比舞台上的戏剧。

每天上午,编务会将几大麻袋来稿送到编辑部,然后由主编分派给我们几个编辑审阅。审阅厚厚几沓来稿并不是轻松愉快的事,在大堆稿件中能挑出几篇备用已算不错,大多数来稿作者属于还未入写作之门的级别。我们基本上得依赖约稿来保持本杂志在行业内一贯的高水准。

我的同事们都比我年长不少,他们都是很有影响力的诗人、很有经验的编辑。他们性格迥异,但都有着诗人的真性情。我受到他们的感染,越发地喜爱诗歌。做编辑时期养成的定期阅读诗歌的习惯,也一直保留至今。

2

W老师的办公桌与我的办公桌面对面,他50多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一些。W老师瘦高身材,戴一副银色框架的眼镜,文质彬彬。他是川南人,当过工人,做过教师。即便时运不济,W老师也没有放弃过写诗,诗歌的精魂早就浸润进了他的身体。在各个时期,都有很多诗人靠写作应时题材的诗歌走红,W老师的诗却超越一时一地,他从不写那类诉苦或揭露问题的伤痕诗歌,总是贴近文学本质来创作。其诗歌风格独树一帜,质感冷峻,意象丰盈!

W老师为人和善,他教给我很多编辑诗歌的要领。他对作者也非常诚恳。那个时候,全国各地的诗人来到成都,基本上都要到我们编辑部来坐坐,业余诗人们也时常仰慕而来,编辑部每天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如果有外地的诗人来拜访,中午下班后,编辑部往往要请客人吃火锅。吃完火锅,除了主编回办公室值班,我们基本就都回家了。W老师常常和外地的诗人们回编辑部去下象棋,好几个著名诗人都是他的棋友。W老师有几大爱好,诗歌、象棋、喝茶。当然,和大多数诗人一样,他也特别热爱异性。

W老师常被各个地、市、县请去讲授诗歌艺术,他因此结识了不少基层的女性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她们崇拜他,他也非常热情地给她们修改诗歌。他对人热情亲切却毫不猥琐,不像个别诗人老爱对女性动手动脚吃豆腐或语言骚扰。W老师是谦谦君子,女作者、女读者也就更喜欢他了。八九十年代的女青年,不管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不少人都很有精神追求,她们特别仰慕甚至爱慕作家、艺术家们。

我常在办公室看到女作者坐在W老师面前,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向他请教文学问题,野性的、文气的、土气的、洋气的姑娘都有。W老师从不忌讳给我详细讲述那些女作者的个性,以及他和她们交往中的趣事。我经常听得哈哈大笑,能感到W老师从中得到了深层的慰藉和快乐。

3

那时候,每隔几天,中午11点以后,临近下班时间,就有个略微驼背、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青年靠在办公室门上,满脸不高兴,谁也不睬,紧盯着W老师,不耐烦地说:“老把子(四川方言,意思是爸爸,多含谐谑味),给点钱来。”

听到小伙子发号施令,W老师不急不恼,起身走过去,递给小伙子几角钱。

小伙子比我大一岁,无业。起初,作协机关也让他干过临时工啥的,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也干不长,人家也就不再让他干了。他拿到父亲的钱,有时会说:“就这点嗦?多给点嘛。”W老师又赶紧从裤兜里掏钱。儿子走后,W老师会情绪低落几分钟。

起初几次,见我诧异,W老师略有些尴尬地对我解释,这孩子小时候受他的牵连,日子过得很苦,现在有条件就尽量满足他。编辑部的同人们都很理解W老师,从来不提他家的私事。

有一次,W老师告诉我,他看中了我哥哥他们单位出的某套书,问我能不能找哥哥帮忙要一套。这还不方便吗?哥哥恰好是那套书的装帧设计者。某天中午,哥哥来编辑部给W老师送书。W老师看到高大帅气的哥哥,很是喜欢,非要我们兄妹俩上他家去吃饭。哥哥一向忌讳在别人家吃饭(他说吃不饱),但他听我说过W老师其人其事,也就答应了。

W老师住在单位隔壁的院子里,他家比单位大多数人的家寒碜多了。W老师买了些熟食,回到家,还是冷锅冷灶的。哥哥迅速上手就现有的材料做了两个菜。W老师倒也不慌不忙,完全没把我们当客人看待。

饭菜上了桌,W老师走到卧室门口,招呼里面的人出来吃饭,然后又走到另一个房间去叫儿子。过了一会儿,卧室里走出来一个50岁左右的妇人。她高大微胖,扎着两条长辫子,辫子已经花白。W老师介绍说这是他爱人。他爱人很是羞涩,自顾低头微笑不语。紧跟着,他儿子也出来了,他儿子横眉横眼,也不招呼人,头发凌乱,衬衣只扣最低两颗纽扣,坐下就大吃起来。

午饭的前奏让我和哥哥略感尴尬,随后就非常开心!W老师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请我们喝。他问他爱人要不要喝点,她一个劲儿地点头。W老师给他爱人倒了一大杯酒,他儿子则夺过酒瓶,自斟自酌。他们一家人都很嗜酒,看见酒,精气神似乎都不同了。我们几个人划拳罚酒猜字谜,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杯酒下肚,W老师谈性大发,他对哥哥大讲诗歌艺术,长篇大论地吟诵着自己和他人的诗作。他爱人不住地抿嘴偷笑,神情像个小姑娘。他儿子喝得满脸通红,表情严肃又不屑,不时来句点评:“真是疯得很哦,这些诗写得好好嗦?

好个锤子(四川方言,骂人语,表示强烈不满和否定)!某某(名诗人)那种诗,老子也写得来!”我们听罢,哈哈大笑,他儿子越发得意了。

大家都有点喝多了,争相说话,话赶话,比谁声音高、语速快,一派混乱。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