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梦已在高斋
皮叔叔
1
皮叔叔是爸爸的老朋友、哥哥的绘画启蒙老师。大约是20世纪80年代初,我还在上小学,有天黄昏,家里来了位中等个子、戴眼镜、斯文秀气的叔叔。他操重庆口音,很谦和地微笑着。他叫皮可,这个名字叫起来略有点奇怪,似乎又与他的气质很对位。爸爸说皮叔叔是1955年西南大区唯一考上中央戏剧学院的高才生。中央戏剧学院,当时整个四川省加起来不出10个考上的吧,怪不得爸爸对他刮目相看。皮叔叔对爸爸的赞誉统统笑纳,还不时对自己的成绩加以补充。
他的语气虽然显得骄傲,神情却又透着单纯。
爸爸喜欢热闹,激赏艺术家,我们家里总是坐着各色怪才——演戏的、画画的、写戏的、写小说的、搞出版的、搞评论的才子才女,这下又多了个皮叔叔。
爸爸请皮叔叔为他担任责编的套书《传统川剧折子戏选》设计封面。皮叔叔用水粉勾勒的生旦净末丑的肖像速写,神形毕肖。不过寥寥几笔,就让书籍的封面显得风雅素淡,很有审美意蕴,爸爸和我喜欢得不得了。那一年,爸爸和皮叔叔因为这套书,双双获奖。之后,他们的合作更多了。著名剧作家魏明伦早年的剧本《易胆大》《四姑娘》出版单行本,也是爸爸担任编辑,皮叔叔操刀设计封面,魏明伦看到样书后很是满意。
爸爸把哥哥在少年宫的国画习作《群马图》贴在墙上显摆,皮叔叔看到后,大加赞赏。爸爸便请皮叔叔教哥哥画画,皮叔叔爽快地答应下来。于是,每个星期天,哥哥都到皮叔叔家去学半天画画。我也经常跟着哥哥去玩。皮叔叔住在他的工作单位成都话剧团的大院子里,离我家很远。哥哥经常为了省6分到1毛钱的公交车费,走上1个多小时去学画。
2
两家人来往频繁起来。最初皮叔叔还没离婚,他儿子丹丹也才四五岁。印象中他妻子高大泼辣,很能干。她当着我们的面就能狠狠数落皮叔叔,大概也是不把我们当外人吧。从他妻子话中,我才知道皮叔叔有精神病。我吃惊地向爸爸求证,爸爸轻描淡写地说他早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皮叔叔出生于重庆一个大资本家家庭,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打小被娇生惯养。他敏感聪慧,绘画天赋过人。中戏毕业后,他被分配至河南一家豫剧团,从事舞美设计工作。三年困难时期,他在河南差点被饿死。后来他又遭受过大惊吓,家族遗传的精神病便发作了。
冬天的时候,皮叔叔穿深色中式丝棉袄,戴黑色贝雷呢帽,他始终是个很有气质的叔叔。他给我们做最正宗的重庆火锅吃。从此,爸爸就认为皮叔叔做的重庆火锅全成都第一好吃。皮叔叔还向我们展示他收藏的许多中外画册以及他画的油画、写的书法。听他评点这些绘画和书法的优劣是最过瘾的事。他喜欢回忆在北京读书时的故事:周恩来总理常到戏剧学院来看戏,金山院长如何懂戏,孙维世导演多漂亮多有才,北京市大学生国庆游行联欢的盛况,他的好友、导演系学生张孚琛如何有个性……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我最爱听。
“我们去故宫参观或写生,只要一亮中戏学生证,根本不要门票。”他骄傲地说。他把这点事来回讲,他妻子皱眉呵斥他住口,其他人也不想再听,爸爸和我却听得兴致勃勃。
吃完火锅,我们就到话剧团隔壁的青羊宫去玩。到了青羊宫,妈妈、哥哥和丹丹他们就都长喘气,不用再听皮叔叔絮叨了。
3
有个阶段,我最盼望星期天去皮叔叔家玩。话剧团院子曾是一家大公馆,里面洋房、竹林、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古朴典雅。偶尔赶上排练厅在排练话剧,皮叔叔就带我去瞄上几眼。他给我介绍那些演员都是谁,他们业务如何。他也经常给我们找来话剧团的戏票。那些年,成都话剧团的话剧我几乎都看过。
哥哥跟皮叔叔学画的过程有些别扭。皮叔叔的精神状况不稳定,他并不适合教书。对于还是一张白纸的学生,他缺乏耐性。哥哥才13岁,聪明好动,虽然叛逆,却也不敢违拗皮叔叔,倒是经常在父母面前抱怨,不想再学画。爸爸自然不答应,弄得哥哥很苦恼。
皮叔叔的妻子早就提出离婚,皮叔叔坚决不离,拖了好些年,还是离了。丹丹归皮叔叔抚养。离婚让皮叔叔颇受打击,精神状态一落千丈。很快,他住进了精神病院。
爸爸已无法再与皮叔叔合作,他时常发病,需要住院,他与我们家的来往反而更多了。他特别依赖爸爸妈妈,俨然是我们家的一分子。哥哥工作后,他会从医院偷偷打电话给哥哥,让哥哥带他出去。哥哥好几次从精神病院把皮叔叔接回家,爸爸再设法安排他的生活。我那时很好奇,总缠着哥哥问精神病院是啥样子,哥哥便说:“说出来吓死你!”
4
我上初中后,直到大学毕业,每周六晚上,皮叔叔必定来我家吃饭。自然,那晚,我们家会吃得比平时要好些。哥哥曾对我说:“我到底是留在家里吃好的,还是躲出去呢?”哥哥说皮叔叔实在太啰唆,他受不了。
我在上海接到爸爸的来信,通常以此句开头:“皮叔叔刚走,我就给你写信了。”皮叔叔很健谈,单位的人事变迁、左邻右舍如何、中戏哪个同学来看望过他、他姐姐和侄儿的近况(他们几乎从不管他)、美术和书法的技巧……啥都能说。中戏是他的精神支柱,昔日同学取得一点成绩,他简直当成是自己的成绩一般自豪,虽然人家都不一定还记得他。正是在他口中,我早早就晓得他有个聪明绝顶的戏文系同学叫谭霈生。谭霈生在他们那几届学生中业务最棒。谭霈生所著的《论戏剧性》一书,在20世纪80年代风靡整个戏剧界。我做梦也想不到,正是这个谭霈生,将在几年后、十几年后两次改变我的命运。
有时,皮叔叔完全不顾我们的反应,话特别多,做医生的妈妈就提醒他:“老皮,你一句话反复说哈,该加药了!你的药剂量不够。”听到妈妈的话,他从不生气,孩子似的频频点头。下次来我家,一进门,他就向妈妈汇报,他如何加大了药量,如何调整了情绪……妈妈就趁机表扬他,他则高兴得像个孩子。
皮叔叔经常对我说:“有了你妈,不仅你爸享福,我们大家都跟着享福。”
他看到妈妈下班后,放下包就冲进厨房忙碌,也曾对我说:“你爸不及你妈,你妈漂亮、业务好,家里也全靠她。”妈妈喜欢看电视剧,皮叔叔在一边自言自语不停,妈妈会打断他:“老皮,别说了,我都听不到电视(声音)了。”皮叔叔乐呵呵地点头,对我说:“你妈喜欢看电视。电视最没得看头,无聊!”
5
他从河南调回成都话剧团后,几乎就没搞两出戏的舞美设计。万幸的是,他遇上了一些有人情味的人
有一次,事业单位提工资,话剧团名额争抢得很厉害。大家都靠工资生活,提一级工资就意味着可以多买十几斤肉。按说皮叔叔没资格调工资,他已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爸爸到处找人为皮叔叔说情,给人看他设计的书籍、他的绘画作品,强调他的才华、他的疾病和他实际生活的困难。皮叔叔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曾和丹丹在院子里捡树叶枯枝当柴火烧饭。妈妈听哥哥说起这个事,当场就哭了。
皮叔叔终于提上了工资。爸爸激动地告诉妈妈,这事全靠成都话剧团团长冯光宇。“冯光宇很欣赏老皮的才华,同情他的病,硬是说服其他领导和评委们,给老皮提了工资。老冯这人很善良。”
皮叔叔得到鼓励,精神大振,他又能给爸爸做些书籍装帧工作了。
我和冯光宇伯伯的女儿大庆成为好朋友后,皮叔叔每次见到我,都要对我重提冯光宇伯伯对他的特别关照。别人对他的点滴之好,他都深藏于心。
6
那年早春,我有个高中同学的父亲建议我报考戏剧学院。我有点心动,皮叔叔却叫我别想了,他说中戏根本不会招收中学生。“我们戏文系的学生都得有社会经历才行。”他倨傲地说。我也就当场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来,爸爸告诉他,我写的小戏在学校引起了“轰动”(爸爸太夸张)。
他有点意外,便说也许可以试试去考戏剧学院。他开始万分热心地帮助我,每隔两天就到我家来听我说说想法。他告诉爸爸:“冯光宇的女儿小乖(大庆小名)好像去年从上戏毕业了,可以让她给晓村说说。”他带着爸爸妈妈去了冯伯伯家。第二天,我便成了大庆的学生。时隔多年,大庆和我更是成了最贴心的挚友。我考上上戏,皮叔叔比谁都骄傲,比谁都高兴!那几天,他的话多得让妈妈又开始提醒他了。他反驳妈妈说:“汪医生,我不是发病哈,我是真的特别为晓村高兴!”
我大学毕业回四川工作后,他的精神病发作频繁,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老人。
他每天抽两三包烟,坐在家门口骂骂咧咧,还和邻居打架,似乎再难定神了。
我有个分在成都话剧团当演员的同学小杨,他告诉我,皮叔叔曾在家门口挂满长幅书法,每日坐在书法的丛林下念念有词。小杨说皮叔叔的字写得真好!应他要求,皮叔叔送了他一幅字,并对他说:“小杨,你给我买块蛋糕嘛。”小杨买来蛋糕,他也并不吃。我告诉小杨,可能皮叔叔又发病了。小杨说皮叔叔很有才华,看得出人也善良,摊上这个病,真是可惜了。尽管皮叔叔久已无法工作,那些剧院的年轻学生们还是很尊敬他。其时,我们都从大学毕业不久,涉世未深,纯善真诚是个性的主调。
多年来,大多是哥哥去接送皮叔叔进出精神病院。皮叔叔回家后,没人照管他的饮食起居,他时常一天就吃一顿饭。那几年,丹丹跟着他妈做生意,格外忙碌,经常不见踪影。哥哥劝皮叔叔不要出院,在医院至少生活规律,有人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