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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 梦已在高斋(第4页)

从上初中起,姚桦就给他爸爸做助手,父子俩联手绘制商品油画(俗称“行画”)。行画大概卖得还不错,姚桦每月都有二三十块钱的收入,比一名青工的工资还高。那些年的中学生,五毛钱也是一笔费用,姚桦就算是有钱人了。他把钱拿出来,哥几个一块儿用。他们随心所欲买烟,买各类杂书画册,吃上了名牌肉包子,还要给女朋友们买点小礼物……据说每到月底他都身无分文,还得借钱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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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吹嘘姚桦炮制商品画如何神速,似乎他挣钱很容易。哥哥说什么,姚桦都点头微笑,表示赞同。他给我和哥哥讲解商品画的画法,那种不太过脑、称不上创作的东西,画到后来他都要吐了。他爸爸则“很有事业心,已入行画的境界”。他和哥哥大笑着,对此满是不屑。其时,他们都非常狂傲,除了外国油画大师的画,谁的画都看不上。

姚桦毕业当年没考上美院。他的文化课和绘画专业相比就像瘸子的腿,落差不小,文考成绩没有通过。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的艺术院校招生考试,高考成绩会将很多专业高手挡在门外,因而部分落考学生很有艺术气质。姚桦“没文化”,倒是极喜欢读书,尤其是哲学书。哥哥的桌上,摊着尼采、叔本华、萨特、加缪、弗洛伊德等人的书,都是那几年在艺术青年中颇为流行的书籍,书上满是红笔画出的“重点”。我也偷着把那些书拿来看,懵懵懂懂地,只觉得书里的观念惊世骇俗。这些书有些是姚桦借给哥哥的,有些又是哥哥借给姚桦的。我想,他俩大概都有点苦闷,他们都在高中毕业那年,18岁不到,就开始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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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出版社当美编,姚桦则在美术公司上班。哥哥指着市中心的巨型广告牌告诉我:“那是姚桦画的。”那些广告,多是“计划生育好”或“全市人民团结向前”之类的主题绘画。画中的人物,无论大人孩子,一律高大健壮、满面红光。哥哥说巨幅广告很不好画,画师往往都是在高空上下滑动作业,人物比例要画得很匀称,形象还得比较真实,其实蛮难的。这些宣传画耸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上空,几个月更换一次,成为那些年城市的软性装饰。走过路过的人不免都要看上一眼,对着标语口号笑一笑。也有外地人喜欢站在那广告牌下照相留念。

姚桦再画新广告时,哥哥特意带我到现场去看。市中心新华书店斜对面的大型脚手架,很远就尽入眼帘。它足有三四十米高,看着让人眼晕,走近点能望见有两个人站在上面。哥哥高呼姚桦的名字,姚桦低头看见我们,有点意外。他扔给哥哥一支烟。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嫌费劲,聊了一会儿,都挺高兴。姚桦说,这幅“交通法规是个宝,社会生活少不了”的广告牌快要完工了。

几个星期后,我放学骑车从市中心经过,看到“交通法规是个宝”,总觉得画面上对着全市人民敬礼的交通警察酷似哥哥。

那个时期,姚桦还在一家剧场兼职绘制电影海报,我经常给他画的电影海报提意见。我俩会从他画的那部电影入手,津津有味地探讨电影艺术。到底是画家,他对电影的镜头运用、画面效果和明星的形象最有兴趣。我正在上高中,经常逃课去看电影,那个时期公映的影片我基本都看过。我一心想让姚桦知道我有不俗的艺术鉴赏力,在他面前夸夸其谈。然而,他和哥哥,总是比我看问题更鞭辟入里。

20世纪80年代中期,国外进口的艺术电影很多,尤其是日本电影,正值它的高峰期。姚桦画了很多电影海报,还得过广告大奖。我笑他太懂观众心理学,他制作的电影海报,唯美又切题,充满故事性,扫上几眼,就很想去看电影。他大笑说制作电影海报对画家来说不过是旁门左道、小儿科,国(画)、油(画)、版(画)、雕(塑)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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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桦三天两头来我家,过年过节也常常在我家凑热闹,家人早已把他当成自家人了,相互之间特别随便。

这天,他穿件黑色中式棉袄来了。衣服相当老气,也不大合身,大概是他爸淘汰下来的旧衣。他腋下夹着一床被子,有时也夹只画板,或是几本书,这都表示他要在我家过夜。他常常自带棉被到处睡,他家很窄,他没有独立的房间。当然了,和狐朋狗友们待在一块儿也更痛快。

第二天早晨,哥哥带姚桦进我的房间来照镜子。我家只有一面落地穿衣镜,镶嵌在我房间的大衣柜上。谁要想臭美,只有上我房间来。姚桦对我点头哈腰,羞涩中又有些滑稽。他照着镜子,仔细梳理中分的头发——他最重视发型。中分头发配上他的黑棉袄,让他简直像个汉奸。梳理完头发,他又对我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出去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哥哥给他起的绰号“姚保长”,实在是太形象了。

哥哥慢吞吞地说:“他昨天刚拿到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妈妈恍然大悟,笑道:“哎呀,太好了,他咋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他道贺一下嘛。”哥哥仍然慢吞吞地说:“他不好意思。他这个人就是,在外面多凶残的,遇到熟人,就瓜了。”

那是1987年,姚桦考进了四川美术学院版画系。同年,我也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其实,他也同时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我特别希望他能和我上同一个学校。他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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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大学,高兴归高兴,他的压力也更大了。他得趁着暑假赶紧打工,挣够第一学年的生活费——他父母早已不再供养他。为了节省路费,他提前很多天就去了重庆。他家有个熟人在成都至重庆的火车上做列车员,他跟着熟人的那趟车走,就不用买票。哥哥将此事讲给我听,我哈哈大笑,觉得姚桦好夸张。同样是读大学,我去上海前,办户口、办各类手续、买火车票……我都不操心,似乎父母为我包办一切是天经地义的。

大学那几年,每到学期末,我最盼望的事就是回家,然后缠着哥哥聊天。哥哥最会讲话,没个正经。妈妈总说哥哥的话“经不起推敲”,好在我对考据也无兴趣。那几年,哥哥在重庆大学念书,他和姚桦又混到了一起。哥哥嘴里的姚桦,时而勤奋痴迷,时而狂放不羁,和同学来往不多,终日游**在学校附近的山野,似乎对哲学比对美术更为入迷。

姚桦来家玩时,哥哥和他依旧延续老习惯,哥哥戏说姚桦在美院的各种狼狈相、各种调皮捣乱,姚桦则在一旁不置可否地微笑。有时姚桦还就哥哥对他的调侃补充几句,听起来也像在挤对别人一样。我们三人经常为此狂笑不止……我们比赛着看书,《走向未来》《第三次浪潮》《人伦》《第二性女人》《拉丁美洲文学》《朦胧诗集》《当代西方学术文库》《海德格尔哲学概论》《美的历程》《性格组合论》……管他能不能看懂,如能从书中摘取只言片语,也够20岁上下的我们口出狂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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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聊起大学生活,姚桦似乎有些后悔没去上戏舞美系,大概是听我讲起上海不断有高水准的展览和演出,他很是神往吧。四川美院地处重庆郊区,较为闭塞。那几年,姚桦的所见所闻实在不多,但他确实是越来越喜欢版画了。无论木刻、石板、丝网还是铜板,版画的色彩较为单纯,表现力反倒特别丰富,很有张力,画面也颇具意味。姚桦已经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了几幅木刻作品,他希望毕业后能专事版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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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春天,哥哥和几个大学同学与重庆街上的小地痞打群架,手掌严重受伤,在重庆和成都的医院分别做了手术。姚桦经常从位于黄桷坪的川美跑到解放碑的医院去看哥哥。两个地方距离很远,姚桦从不嫌累。妈妈后来对我说,哥哥和姚桦在一起,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一高一矮演双簧,惹得其他病友、主管医生和护士们哈哈大笑,那些人喜欢听他们两个讲话得很……妈妈形容的姚桦,成天乐呵呵的,斜背着书包,像个小商贩,倏地不见了,倏地又从天而降。妈妈说:“读了大学,还是那么滑稽。”

大学毕业后,姚桦被分配在霓虹灯厂工作。霓虹灯厂原来是家煤炭厂,效益极差,姚桦的工资根本养不活自己。他不得不放下心爱的版画,各处打工。

哥哥在出版社有间单独的办公室,一伙人常在里面聊天,全是高中时那帮“坏孩子”。我去看过两次,办公室烟雾缭绕,几个长发男青年在烟雾中高谈阔论,笑声不断。

在那间办公室,姚桦说起他有位大学同班男生,不幸患上肌无力症。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连几岁小孩的行动力还不如。有一天,这位男生花去整整一个下午,从自家住的四楼爬到六楼的天台,跳楼自杀了。姚桦笑道:“爬了半天,就爬了两层楼,真是生不如死。”哥哥笑着附和:“那肯定嘛。”我想,这样的人与事到底只是例外,我们如此年轻,死亡对于我们,无比遥远。

异常辛勤地打工挣钱,姚桦雄心勃勃,准备尽快安下心来,做自己最喜欢的木刻创作。不料,有年秋天,他被查出患有严重的乙肝。哥哥渲染说,姚桦全身黄绿,像条青蛇。很快,姚桦住进了传染病院,被隔离起来,什么都不能干,他苦恼极了。哥哥去传染病院看过他几次,他们见面,仍是不停取笑对方逗乐。哥哥对妈妈说姚桦瘦得很,眼睛都凹陷了。哥哥问妈妈,姚桦的病有没有特殊治疗方法。妈妈说只要是肝病,营养和休息都是绝对重要的。哥哥有点焦虑地埋怨妈妈,她这番话说了也等于没说,姚桦怎么可能不工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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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桦很快就出了院。我问哥哥:“姚桦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他痊愈了吗?”

姚桦上我家来玩儿,我见他脸色还算健康,问他身体如何,他说很好。妈妈作为医生,就没那么乐观。妈妈反复提醒姚桦要吃药,要多休息,要注意营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哥哥讽刺妈妈说:“你干脆喊他住疗养院嘛。”妈妈说过去得了乙肝的人确实要去疗养院调养。哥哥说:“他都有钱住疗养院(的话),还会得啥子肝炎?”我暗想:难道他父母不知道他的病?

我对姚桦父母是何许人很是好奇,缠着哥哥带我去他家看看。这天终于去了。他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家剧团的宿舍,是一排平房中的两间小房子,说是在别处还有补差房。

姚桦妈妈红光满面,丰腴富态,年轻开朗,是一家剧场的职工。她见了我们兄妹,立刻像评论外人一般嗔怪姚桦,说他患上乙肝,相当于是残疾了。他妈亲热地拉着我,上下打量一番,说:“这么年轻,大学都毕业了。”语气很惊讶。

可是,她儿子大学毕业,也不过比我大3岁嘛。姚桦爸爸比较内向,容貌异常年轻,远远地站在一边,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人到中年还没长大的样子。

他妈又夸赞我:“还是上戏毕业的呢。”说罢狠狠盯着姚桦他爸爸。他爸爸“文革”前毕业于上戏舞台美术系。他妈那眼神,此上戏非彼上戏。姚桦还有个小他近10岁的弟弟,他妈溺爱弟弟得不行。他弟弟大概像爸爸,个子比较高,长得秀气斯文。他弟弟见到我们,腼腆羞涩地喊哥哥姐姐。当然,我早就知道,他弟弟是我家这一带有名的街头少年,三天两头就和一帮少年在街头滋事,以能下狠手闻名,派出所经常叫他父母去领人,他妈为他弟弟可没少破费。

姚桦的爸爸妈妈和弟弟,看上去和他如此不搭,就像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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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那时已经兼职在做装修工程,他请姚桦画点装饰性强的木刻或油画,用在客户的办公室或住宅里。这样,姚桦也能挣点钱。有天哥哥带我去找姚桦取画,我们去了他独居的地方。他的小屋在一家大杂院的二楼,房间破旧不堪,似乎跺跺脚,木楼板就会碎掉。他的房间空空****,油漆斑驳的写字台、单人布艺沙发、简陋的竹书架和一张单人床就是全部陈设,墙上贴着好几大张朱迪·福斯特主演的电影的剧照。他特别喜欢朱迪·福斯特,说她是女演员中少见的、非常有智慧和勇气的女性。我叫他赶紧在生活中对号入座找一个聪明的姑娘,他摇头说,女孩子如果看到他的破家,早就吓跑了……他暧昧地笑了。那样矛盾的笑,为他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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