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底,我的长篇小说即将出版,封面由哥哥设计。哥哥采用了姚桦一张黑白木刻版画作为设计的素材:一个**女人侧着身,沐浴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中,她费劲地仰望着高处那扇窗……我喜欢那张画,我的责任编辑也很喜欢。我把责编的意见告诉姚桦,他高兴得不行,我们多年来合作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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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年大家的事情都特别多,我快要结婚了,哥哥推荐我和丈夫去照一套中式和日式的结婚照。哥哥说:“效果真的好,姚保长才拿给我看过。我都认不出他来了,潇洒,绝对潇洒。”我忙问姚桦结婚了吗,哥哥笑道:“江湖上传说他结了,他自己说没有。”不管结婚与否,终于有个姑娘愿意与他同甘共苦,我们全家人都特别为姚桦高兴。妈妈说:“有个人管着他,生活会规律点,对他身体很有好处。”
再见到他,我叫他新郎官,找他讨喜糖吃。他搓着手,微笑着说:“刘胖娃儿的话都信嗦?还没到最后时刻哈。”妈妈问他对象是干吗的,他呵呵地说:“伯母,你问的是哪个对象嘛。”哥哥挤对他说:“装疯迷窍(四川方言,意思是假装糊涂),未必你娃对象还很多嗦?艺术照上那个嘛。姚保长,你简直没品位,居然去照艺术照。”姚桦反驳哥哥说:“你嫉妒(的话)就直接说。你照得起不嘛,贵得很!”他又对我说:“晓村,你也去整一套相片,多好耍的。”看得出,他是真正的欢喜着。
我告诉姚桦,结婚后,我就要到北京去工作了。姚桦略有点伤感地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村老走。上大学,去上海,才回来几年,又要去北京。结了婚,不可能常回来了。”哥哥一本正经地说:“她现在是党中央身边的人了哈,你不要把肝炎传染给她了。”我们全都大笑起来。
我趁机询问姚桦,他的病情如何,他讲自己身体很好,简直没有任何异常感觉。他叫我出书后,多送几本给他。最关键的是,要有我的亲笔签名。他说:“拿到书,我要到处送人。我就说,我的朋友才二十几岁,都出书了,厉不厉害。我和刘胖娃儿也跟着沾点光嘛。”哥哥哼了一声,看着姚桦,说:“二十几岁出书又有啥子(了不起)嘛,你刚20岁就得了全国(广告)美术大奖哈。”
姚桦笑道:“我那个,算啥子哦。”他有点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
到北京生活后,我常在电话中问起姚桦,哥哥总说他到温州做事去了。有一年,姚桦家人都说他在温州。哥哥开玩笑说,可能死都死了。我忙叫哥哥别乱说话,太不中听。然而,哥哥的话却不幸言中。
某天妈妈告诉我,姚桦死了!我在电话中惊叫出声,不敢相信。妈妈讲这个消息绝对真实,但他临终前的具体情况大家都不清楚,他关了BB机,他父母也未告知任何人他的病情。哥哥几次向他弟弟追问姚桦的情况,这才有了在温州一说。姚桦有个远房亲戚认识哥哥,他说姚桦死于肝硬化。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肝腹水使得他的肚子大得吓人,整个人都变形了。他的未婚妻突然不见了踪影。
在弥留之际,姚桦老是眼巴巴地望着房门的方向,频频问家人,他的未婚妻在哪儿,他说他好想再拉拉她的手……一切都是“据说”。就连哥哥,也只是在姚桦死后一年才听到一些“据说”。
哥哥说,除了他父母不愿意消息外传,估计姚桦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弥留阶段可怕的模样。哥哥讲姚桦非常要面子,就连他父母对他和他弟弟天壤之别的态度,他也几乎只对哥哥一人提及过。
哥哥淡淡地说:“他一直是这样子,对别人好,不说;再辛苦,也不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次,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倒在医院那么久,任何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身边这样亲切的同龄人走了,总觉得不是真的,感觉他并没有真正离开。
好长日子以来,姚桦的各种表情,总在我眼前飘过,这之中就是没有他绝望的样子。其实,临终之前,他望向病房门口的眼神,该有多么凄清无助和绝望……他去世时,还不到3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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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章时才感到,我对他的了解非常有限。自以为熟悉要好的人,也不过如此,他走时一定刻骨的孤独。如果他的在天之灵,不再孤独,他一定会同情我们,我们活着的人,也还是孤独的。
去年春节,我回成都探亲,初几我不记得了,我和哥哥上街,碰到姚桦的小弟弟。他看见我们,依然叫哥哥姐姐,非常亲热。他已经快30岁了,清俊逼人。
我们一路同行,他对哥哥讲起了他的近况。显然,他已今非昔比,完全走上了和少年时期相反的路。
我们谁都没提起姚桦,只当他还在温州……张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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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张彤去世已经有23年了。这篇文章其实写于1999年。同龄人的早逝,总不免物伤其类,让幸存者想一些平时难得面对的问题。不过,当时到底年轻,失去朋友的悲痛多过感悟命运的无常。如今年过半百,生老病死的问题,切实摆在眼前。所谓人各有命的事例,也是看得太多。想到我也曾给予过张彤短暂的生命以暖意,算是一点安慰。
1998年春节前回到成都,和每次回来一样,先是打电话通报朋友们,大家在电话里聊够了,便相约见面。只有张彤,永远像是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回家的第二天,准能接到他的电话。
张彤又忘记了到我家该怎么走。我费尽口舌给他解释,下一次还是一笔糊涂账。连妈妈都笑说,女孩子才这么不认路,张彤这个大小伙子怎么回事。妈妈喜欢张彤,说他特别单纯,像个孩子,看不出他已经30岁了。
张彤约我在市中心的毛主席像下面见面。毛主席像四周坐着很多人,在成都生活时,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张彤单手推着赛车就过来了,第一句话肯定又是“你没有变”,他也没有变,精神抖擞地看着我,有一点略加控制的局促的喜悦。
张彤用自行车载着我在成都走街串巷。他当过运动员,身体素质特别好,车骑得很快,我还略有些紧张。我问他近来如何,他说他的小生意有了些许起色,老妈没那么劳累,连脾气也变得好些了。等到3月份成都开糖果烟酒交易会,他们还有生意可做。张彤得意地说:“我终于可以脱开身做点别的事了。”别的事大概是指上绘画班,最近他迷上了绘画。他和老妈一起打理的小作坊主要制作锦旗、商标等小商品,生意时好时坏。这个行业也是竞争激烈,维持起来很不容易。
大概我的分量实在不轻,快到他父亲家时,把他的自行车给坐坏了。他将自行车扔在院子门口让人维修,他自己则带着我进了家门。他父亲家的两室一厅到处蒙尘,像是很久没有住人了。我眼尖,挑了张彤常坐的椅子先行落座。张彤现在有了两个住址,他母亲那边他周末过去,打电话找他的话,打到父亲家就行了。
张彤把他父亲的字帖拿给我看,他父亲的字写得遒劲有力。老人一直独居,书法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在另一个房间,他父亲有个很大的书柜,字帖占去了相当大的空间。张彤说他父亲就死在客厅的地上,三天后才发现,都起尸斑了。
那几天,刚好作坊那边有笔大活儿,张彤忙得晕头转向。他打过电话回来,没人接听,他以为父亲出去溜达了,他父亲每天都要出去转转。待他忙完活儿赶回来……估计他父亲死于脑出血。
阳台上的花草长得茂盛,蒙着厚厚的灰尘。张彤在我的提醒下赶紧浇水,灰尘化开了,花草顿时清新漂亮了许多。张彤高兴地说:“我老爸还很会养花嘛。”
离开他父亲家,我们坐三轮车去他母亲家。“老妈”是张彤的口头禅,老妈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脾气很大,但是精明能干。老妈长、老妈短……我未见过老妈,但已经很熟悉她了。张彤在院门口见到了刚从都江堰赶来的好朋友李顽。李顽斜倚在一辆太子摩托车上,那摩托通体银白,“膘肥体壮”。张彤连连说:“好车,好车,骑这摩托从都江堰跑成都,要不了一小时。”
李顽长发及肩,我以为他是艺术家,他说他在做生意,过去喜欢艺术。艺术不能当饭吃,就改做了生意。生意也不好做,媳妇漂亮难养,他的压力很大。张彤说李顽表面玩世不恭,其实特别善良。
李顽叹了一口气,他说张彤总是太天真,不成熟。张彤笑嘻嘻地未反驳李顽,听到朋友批评自己,他似乎倒很高兴。张彤向李顽介绍我,他说我很豪爽、有男子气。李顽颇为怀疑地看了我一眼。
老妈从门口递进来一盘炒花生,叫我们多吃点。张彤搓揉着双手,乐呵呵地说:“老妈越来越可爱了嘛。”李顽也说老妈比过去火气小了。
张彤谈起了楼下的老杨。老杨是个业余国画家,他对张彤影响很大,他们特别谈得来。老杨婚姻不顺,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绘画上。李顽问老杨是否有钱,张彤说没有。李顽于是说老杨有病。张彤说:“不不不,老杨真的很有思想。”
我晚上还有事,起身告辞。李顽也要赶回都江堰。老妈热情地留李顽吃饭,附带也对我客气了一番。黄昏的厨房开了电灯,老妈辛劳、木然、倔强的样子,几乎和我想象中一样。
李顽在院子里发动他的摩托车,张彤兴奋地摩拳擦掌,说是过段时间自己也要买辆巴适的摩托车,到时定要和李顽一决高下。李顽晃动着长发,很帅地回击道:“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张彤笑道:“哼,到时看。——谢谢你来看我哈。”
李顽骑上摩托,回头对我们潇洒地挥了挥手。摩托车轰鸣着,飞快地不见了踪影。
我回家告诉哥哥,我去了张彤家。张彤曾做过哥哥的健身教练,哥哥没毅力坚持练下去,张彤还直替他惋惜。哥哥笑道:“他家乱得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吧?”我说不是,很整洁,很漂亮。我描述一番,哥哥说,那就装修过了。哥哥揶揄张彤:“这小子,发了嘛。”我谈起张彤父亲的情况,哥哥叹气道:“看他家里混乱的样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