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管是把绘画还是写作当作职业,都会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他母亲认为,在土耳其,画家和作家都活得没有尊严,天资聪慧的帕慕克,何苦要去做这种最没有前途的工作!已经与母亲离婚的父亲,其时是一家跨国大公司的老板,他继承了帕慕克祖父的大笔遗产,相当阔绰富有。帕慕克眼中的父亲是天之骄子,他锦衣玉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万事顺遂。父亲对文学艺术非常喜爱,崇拜作家、艺术家,他在业余时间翻译诗歌,写作散文。父亲曾饶有兴味地对帕慕克细诉他在巴黎邂逅萨特的趣事。
父亲经常在周末开车带帕慕克到处兜风。路上,父子俩也会聊聊人生。有天,父亲似乎是随意,然而相当睿智地告诉帕慕克:听凭自己的直觉与热情做事十分重要。人生其实很短暂,如果知道自己这一生想做什么,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事实上,一辈子写作、画画的人,能够享受更深刻、更丰富的人生……听罢父亲的话,帕慕克有些意外,他一直艳羡父亲的生活,认为再没有比父亲的人生更惬意更成功的了。同时,父亲的这番话,对当时极度孤独彷徨的帕慕克,又是极重要的鼓舞。
2
成为一个作家,是否也是爸爸的理想?!我没有问过爸爸。毕竟,他是一位资深的编辑,发现、培养和造就了几个作家。
成为一个作家,对我来说,从小似乎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因为酷爱读书。这爱好延续了40年,从来没有改变,也从来没有别的爱好超越这个爱好。
有许多年,爸爸总是提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去上班。提包没有光泽,很破旧,就像如今老年人用的杂货袋。提包挂在爸爸二八自行车左边前杠上,跟着他上班下班。通常都到吃晚饭的时间了,爸爸才下班。爸爸的自行车一进院子,我就会满怀期待去迎接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他的提包。不是我特别孝顺或比较懂事,我们这代人其实都是缺少人伦教育的,我和哥哥并不懂得要去迎接辛苦工作一天的父母回家。我盼着爸爸回家,只不过是觊觎他提包里的东西:书。
20世纪70年代末期,一批西方文学名著解禁。爸爸妈妈省吃俭用,经常是连夜排队去新华书店购买书籍。爸爸的提包里,藏着更多的惊喜。我们一家人小心翼翼、爱不释手地捧着新书轮流翻看。为了让书的寿命尽可能延长,妈妈会找来报纸或挂历纸包书。当然,爸爸包的书更加齐整美观。爸爸扎实的书法功底也用在为书籍题写书名上面。而哥哥和我为抢看那些名著,吵架打架已是家常便饭。
很快,爸爸调到四川人民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工作,我也已经12岁了。爸爸的提包里,更是永远不会缺少书籍。一本,两本,很多本,有时我打开爸爸的提包,简直都要欢呼起来了。
爸爸酷爱书籍。他买书,编书,读书。他的提包,从不叫我失望。
从爸爸的提包里拿到书,我就赶紧出门(家里住平房,总是比较阴暗)。家门前的竹椅子上,我已经沉迷在书里。天,就快黑了。黄昏的那段时间,字看起来费劲了,我还是不愿意放下书。妈妈马上就要出来收书,要斥责我“吃书”带来眼睛迅速地近视了,我要在此之前赶紧多翻几页!
在那个物质贫穷的年代,我是书的饕餮之徒。很早,我的阅读量就超过了爸爸。我不求甚解,狼吞虎咽,走哪儿都在看书。在少女最美的青春期,我把自己看成了一只鸵鸟,弯腰驼背,高度近视,不切实际,不求上进,呆头呆脑。
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刻意鼓励我多读书。在妈妈看来,我的身体过于孱弱,只要是身体无恙,她已经阿弥陀佛。而爸爸,他更是从未要求过我做点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希望我一生都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3
成为一个作家,曾经只是爸爸反抗学校教育的一个出口。在他发现我比大多数同龄孩子更敏感、更酷爱读书之时,他夸大了这种特质。妈妈还在焦虑我严重的文理偏科时,爸爸总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爸爸当然看不到,热爱读书使我自小就比同龄人更胆怯孤独,更沉溺幻想。他更不明白,正是比同龄人在某些方面的早熟和更多方面的笨拙,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产生了强烈的自卑心,觉得对于我这样精神恍惚、热衷于做白日梦的人来说,除了成为一个作家,还能干什么?
成为一个作家,在爸爸的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爸爸从未给我修改过一次作文,而我许多小学、中学同学甚至以为我的作文都是由爸爸代写的。大概那些早熟的文章不大像出自孩子的手笔。爸爸从未让我参加过作文比赛,也没有鼓励过我要早早出书、早日成名,获得“作文天才”“少年作家”的头衔。在我从事写作一些年头后,爸爸也从未提醒过我要加入某个写作组织,尽管我当时就在作家协会工作。
它就是写作出来的文章,就是写作本身。如果说爸爸在潜意识中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作家,也许只是想弥补他自己最终只是编辑的遗憾,也许他一直觉得我比他更能写,也许他也认为写作是我与生俱来、与缺陷紧密相连的天赋。写作是如此不需要刻意。作为编辑的爸爸明白,作家是那样一种自然生成的人,你只需发现他,只需鼓励他,只需说服他不要放弃,也就可以了。
4
13岁,我就偷偷写起中篇小说来;16岁时散文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17岁写了独幕话剧,由我高中的同学们表演,在学校大出风头;18岁时写的散文被收入《千字文名篇导读》一书……我的散文、小说、剧本塞满抽屉,可是天生的致命的羞怯让其中大部分作品永无天日。我对自己的写作总是很不满意,经常想要放弃。就写作质量来说,我得首先经过自己这一关,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除了跟他的禀赋有关,也与他的缺陷紧密相连。或者我们可以说,天才的另一面,就是缺陷。文学史上无数例证告诉我们,人与他影子的关系。
在某个瞬间,这些散文诞生了。在另一些瞬间,它偶然被人看到。就那么不多的几个人,我的读者。我为自己,同时也为他们写作。他们隐形散居在不知名的时空中。我有时会想象他们看到我文章后的反应,获得莫名的鼓励。更多的时候,我在写作中遗忘了他们。
我一直拒绝出版从前的散文,尽管爸爸一催再催,我都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我不认为自己的散文值得结集成书,要求别人来看。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因为爸爸已经老到需要我去取悦他。爸爸一直说我的文章到处扔,有时自己都找不到了,出本散文集就都集中在一起,是一种总结。
在我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我本能地想要选择轻松一些的路来走。既然我不是天才,放弃一些东西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每次在我最心烦意乱的时候,爸爸总是会不经意地提及我的某篇文章带给他的感受,散文、随笔、评论、小说、剧本,他读的更多的还是散文和随笔。如同听到任何一位读者的反馈,我总是吃惊多过欣喜,然后说服自己,也许还是可以继续写下去的。
爸爸依然夸大我的写作水准,这也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许他就是那么认为的。不过我倒是一次次放弃了别的可能,乖乖回到书桌旁。
5
大学毕业以后,我最长的时间是在做编辑工作,诗歌文学编辑、戏剧理论编辑。职业生涯的最后阶段,做起了行政工作。成为一个作家,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成为一个作家,是一种看待人生和世界的眼光,是一种生活方式……也许它对我来说并不具体,它什么都可以不是,但必须就是写作本身。
成为一个作家,意味着痴迷读书,意味着忍受写作时单调枯燥的日子,意味着永无止境地对灵魂的好奇和发问,意味着接纳全部的生活。
如今我已经人过中年,严肃的写作没有让我获得过任何现实的好处,我反而更加痴迷于写作。只有写作,才能带给我日常生活中真正的激动。
30多年就这么过来了。太少的时间用于写作,更多的时间用于阅读。我一直敢于夸耀,多年坚持阅读,我算得上是个好读者。然而令人羞愧的是,我并不是好作者,写得太少,也都不满意。
没有人比我更感激文学大家们,他们是一长串名字。说是他们支撑了我全部的精神信念,毫不为过。文学是我的宗教。我天生的缺陷和后天的懒散使我成为什么也成不了的人。但是,他们让我明白:我,以及很多像我这样耽于幻想、逃避现实、在生活中节节败退的人,我们的通道指向哪里……6
85岁的爸爸,提包升级换代了,全是哥哥淘汰给他的时髦货。隔三岔五,他就会从提包里拿出各种新买的书籍来,清晨5点就已经在灯下阅读。我当然不会再去翻捡爸爸的提包,我的藏书量,早已超过了爸爸。可是,我还依然没能成为自己心目中真正意义上的作家。这有时让我沮丧,有时给我希望。
成为一个作家,是我终生的梦想。
我走在路上。
7
《锦官月明海上花——成都上海双城记》这本书中的文章,最早的那篇《上海!上海》,写作于2011年,也是兴之所至的感想。大部分的文章是在这10年间断断续续写就的。今年以来,为了结集出版,我又对它们重新做了较大幅度的补充和修订。
既然26年来都没有在成都定居,远离上海更是已经30年了,书写这两座魅力十足、细节丰富的城市,我始终惴惴不安,只嫌笔力不逮。我的认知不免浅泛,无非是以某个时期的“眼见为实”,为这两座特大城市增添一抹私人记忆。
…………
它也是送给爸爸的书。
2021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