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急,莫急,听我慢慢说。”史达喝了一口酒,故意卖个关子。
“哎呀,你真急人,快说快说!”史夫人也催道。
看姐姐、姐夫如此着急,史达也不便再端着,连忙说:“好,我说,我说。这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那青神县程家嘴程文应的女儿,小名雪儿,今年18岁,刚好与洵儿年貌相配呢!”史达说毕,得意地又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抹了抹嘴。
苏序有些疑惑:“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史达哈哈一笑:“说来巧了,正好我与程家在丝绸生意上有许多往来,前不久才去过程家,还见到了程家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贤惠,还知书识礼。听程老爷说,去他们家提亲的不少,但小姐没一个中意的。”史达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眨眨眼,神情颇有些自得,似乎这桩婚姻就要因他而成。
“程家家世固然好,听你说那姑娘人品也不错,但是……”苏序神情从惊喜变得有些落寞,语言也有些迟疑。
史达听出姐夫“但是”后面的弦外之音。程家乃眉州首富,不但田广地多,宅院宏大,而且涉足商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青神县城里有丝织坊和丝绸店铺,就是眉州城里,也开有一间大大的丝绸行,还有一间名气颇大的刻印坊,在益州都数得上呢!姐夫的担心必定是程家小姐虽好,可程家未必看得上苏家。
想到这里,史达慨然说道:“姐夫,你不必‘但是’。
我明白,你是担心程家看不起咱苏家。他程家固然家世显赫、家产丰厚,可咱苏家也不差。我听说,咱苏家先祖乃唐朝武则天时宰相苏味道,后来被贬到眉州任刺史,若干年后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只是尚未到任便去世了。他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传下你们这一支。虽然前几世没出什么显赫人物,但二侄子四年前与程家老大同榜高中,光耀门楣,苏家中兴之气已显。从这一点上看,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史达一口气说出苏序的疑虑,并道出了无须担心的理由。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苏序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点点头。
“再说,咱洵儿天资聪颖,性格沉稳,读了无数经史,游历不少名胜,眼下虽然没有进仕,但未来不可限量啊!”史达说罢,拍拍身旁苏洵的肩膀,鼓励道。
“对洵儿我倒是一点儿不担心,他个性独特,也许大器晚成。”苏序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信。
史夫人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对史达说:“好好好,兄弟,你说这些姐爱听!”她转向苏洵道:“洵儿,你对程家姑娘可满意?”
一直听大人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苏洵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不由微微发红。对于程家,他当然听说过。四年前苏程两家一起出了进士,眉州没人不知道的。作为当事之家苏家人,苏洵就更是把程家记在了心头。只是不知程家还有个女儿。他想,除了经商外,出了进士的程家一定也是诗书之家,这样人家的姑娘,自然不会差。于是回答他娘道:“婚姻大事,儿子当然听你们的。”
“好!既然洵儿也无异议,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史达爽快地说,“我先去程家探个消息,如果程家也有意,咱再正式前去提亲,这样大家都有了面子。不知姐夫、姐姐以为如何?”
“如此极为稳妥,甚好,甚好!”苏序拊掌连连点头。史夫人自然也十分赞同,脸上一片喜色。
过了两天,史达专程去了青神县程家嘴程家,把苏家有意提亲的消息告诉了程文应。这程老爷子听了是一喜一嗔。喜的是苏家这一举动带来了美好姻缘的新希望;嗔的是自己咋早没想到这个门当户对的苏家呢?不过,做事向来稳重的程老爷子在感谢史达带来苏家美意的同时表示,这事全家要好好商量后再给予答复,请苏家耐心等几天。
送走史达后,程老爷子赶紧让管家程云去丹棱把任知县的儿子程浚叫回来商量。
第二天晚饭前,程浚方赶回程家嘴。一家人便在饭桌上讨论起雪儿的婚姻大事。
对于苏家打算提亲的事,程浚听管家程云说了,这一路上也一直在思忖。他给出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同意!
答案虽然简单,理由却很繁复。程浚此人虽说是进士出身,也算是饱读诗书,但他满脑子世俗观念,说穿了,就是为人势利和目光短浅。他说:“从表面上看,苏家与程家门当户对,都是进士门楣,官宦人家。苏家老二苏涣与我的官职也差不多。但是,其他条件就完全不能比了。一是家财。我程家巨富,光是肥美田地就不知是苏家的多少倍;至于程家拥有的织丝坊、丝绸铺、刻印坊、竹编坊等产业,苏家无一拥有。二是家风。我程家治家甚严,上上下下规规矩矩。听说苏家老爷子自己就是个马大哈,不讲尊卑,跟什么人都可以混在一起。老三苏洵都19岁了,也不催着他考取功名,反而听之任之,随他四处游玩,学与不学,考与不考,他统统不管。妹妹嫁给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前途?三是我最担心的,怕妹妹嫁到苏家吃苦。程家奴婢成群,什么事都有人伺候着。到了苏家,怕是要自己操持家务,还要伺候公婆。听说他家还有个宋太夫人,更是难将就呢!妹妹娇生惯养,哪里能吃这样的苦?”
程浚一口气把自己的理由倒了出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浚儿的话不无道理,但我以为程家与苏家的姻缘似乎是天注定。你与苏涣同榜进士,同朝为官,这难道不是天生的缘分吗?而且,眼下在眉州也只有苏家才有这种家世,他家的远祖还当过宰相呢!这是其一。苏家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毕竟有一顷多肥田,雇人耕种,每年收获颇丰,足以称为小康之家。苏涣做官后,薪俸除了养自己的小家外,每年还可以补贴父母一些家用,苏家日子便更好过了。这是其二。听说那苏洵虽然有些贪玩,但人极聪慧,也读了不少书,现在年纪尚轻,焉知今后没有大作为?这是其三。程、苏两家联姻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有利的。我看这个亲家可以结。”
“听史家舅舅说,苏洵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性格沉稳温和,不多言多语,没有坏毛病,人品是极好的。这样的人知道疼媳妇儿,女儿嫁过去不至于受气。”程老太太也补充道。做母亲的更看重女婿的个人品行,怕的是女儿吃亏。
“小妹,你自己咋个想?”程浚看二老似乎对苏家颇为中意,自己也不好太拂了父母的心意,于是转向雪儿问道。
雪儿不愧是大家闺秀,对于自己的婚姻倒是敢于拿主意:“听说苏家老爷仗义疏财,颇有侠气,在乡里名声极好。他待人宽厚,从不勉强子女做什么;史夫人也是个菩萨心肠,对子女极慈爱的。这样的家庭应该容易相处。
另外听说苏洵经史还是学得不错的,只是对声律、诗词等不太感兴趣。来日方长,他在父兄影响下,不怕学业不长进。只要丈夫人品好,这便是女人的福分了。至于家财少点,房子窄点,饮食粗点,那都不重要。若是爹爹、娘亲赞同这门婚事,女儿自然愿意。”
这样一来,程家赞成与反对与苏家联姻的意见成了三比一。程浚见自己处于孤立地位,倒也不硬杠。他知道父亲是个有独到眼光的人,要不然在社会上和生意场上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况且官场上讲的是相互帮衬,自己与苏涣成为姻亲兄弟后,也可以彼此照应。想到这里,他讪讪地笑了笑说:“既然父亲、母亲大人都赞同,小妹自己也乐意,我这个做儿子、做兄长的还能有什么?那就让苏家来正式提亲吧!”
通过苏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皆备,北宋天圣五年(1027)秋天,19岁的苏洵欢喜地娶程家小女儿为妻,程雪儿成了程夫人。程家的嫁妆非常丰厚,除了全套家具、日常用品、绫罗绸缎外,还有一辆豪华马车,自然也有金银、玉石首饰无数。程家还送来一位聪明伶俐的陪嫁侍女,刚满16岁,名叫夏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苏洵可以说是“财色双收”。
雪儿出嫁的头一天晚上,母亲程老太太来到女儿的闺房,与女儿话别。她嘱咐女儿道:“雪儿呀,你在家里长到18岁,爹娘没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你哥也总是让着你、护着你。可是你到了苏家,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是苏家儿媳妇,除了照顾好丈夫,还要侍候公婆,以及长期生病的伯伯,甚至还有一个奶奶,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今后你还要生儿育女,养育孩子的艰辛就更不用说了。苏家的生活状况也不比家里,吃的穿的肯定不能随心所欲。这些你都要有思想准备,免得到时候你心里失落,难过,日子过得像苦瓜似的。那娘可要心疼死了!”
娘的话让雪儿心头温暖而熨帖。她明白,只有自己的亲娘才说得出这样的体己话。雪儿靠在娘的怀里,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娘说:“娘啊,你说的这些女儿都想到了。
我嫁到苏家,就是苏家的人,他们家人厚道、良善,想必不会难为女儿。我就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女儿,孝敬好长辈,伺候好丈夫和大伯,担起这个家。相信女儿有这个胸襟和能耐。至于吃穿,苏家断不会让女儿饿着冻着,只要一家人和睦亲爱,就算粗茶淡饭,吃来也是香甜的。我一定要让丈夫有出息,将来让自己的儿女有出息。我觉得这才是作为女人的价值,就像娘成就了爹爹和大哥一样。”
原来雪儿的心里,一直把母亲当作榜样。她认为像母亲这样的女人,成就了商界巨子的丈夫,培养了高中进士的儿子,这就是成功的女人。在当时的社会里,作为普通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通过读书进入官场为国效力,甚至也不能从事其他职业。于是,她们的理想只能通过男人去实现。相夫教子,成就她们的丈夫或儿子,这就是她们最大的心愿。就像女人的另外一个最大心愿——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喜欢同时又爱她们的男人。程老太太听了女儿的一番话,心里也踏实多了,她胸中也油然升起一股骄傲和自豪。她觉得,要出嫁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当天晚上,雪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和丈夫生了一堆儿女。儿子个个高中进士,锦袍玉带;女儿嫁得佳婿,生活美满;丈夫也飞黄腾达,人人敬仰。自己开心得笑啊,笑啊,竟然一直笑醒了。
于是,雪儿带着这个美丽的梦想,欢欢喜喜地嫁到了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