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婚后第一次正色道:“相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你要食言?”
看到夫人脸色大变,苏洵心里直发毛,心想这回可是当真了,耍赖皮怕是耍不过去了。于是把心一横:睡踏板就睡踏板!他把被子一裹,便睡下了。床前踏板窄,勉强睡下,可根本不能翻身,一翻身就会滚到地上。苏洵小心翼翼地睡在踏板之上,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只听**的夫人也是一会儿左翻身,一会儿右翻身,辗转难眠。他心里虽然大有触动,但那些令人烦恼的音韵格律,又压倒了他要想奋发努力的冲动。终于,他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至半夜,苏洵几次扑通扑通地翻下踏板,在地上摔醒后又继续爬上踏板糊里糊涂睡去。
第二天,苏洵只作了五首七律。晚上,他嬉皮笑脸地对程夫人说:“夫人,我看就算了吧,昨晚我几次翻下踏板,觉都没睡踏实,哪里有精力作诗?”
程夫人严厉地道:“不行,才第二天就想打退堂鼓啦?”
见夫人认真,苏洵无奈,只好又裹着被子睡在了踏板之上。可他心里依旧不以为然。不过他可睡出经验来了,死死靠在床的那一侧,绝不翻身,居然一宿没有掉下踏板来。
第三天,苏洵居然交了白卷。到了晚上,他不再跟夫人争论,自己把被子裹住,抢先睡在了踏板之上。
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躺在**,久久不能入睡。她想,本来呢是想用这个办法逼一逼相公。但看来毫不管用。一个人如果自己内心没有动力,再怎么逼也逼不出来,他反而用消极的办法来应付。尤其是在读书这个问题上,倘若他不是为自己而读书,只是为别人而读书,他能够全心全意吗?他能够有热情吗?他能够坚持不懈吗?恐怕还是得他自己想通了,有积极性了,有动力了,才真正读得进去,才真正知道用功。想到这里,程夫人心里也就释然了。她想,她再也不去逼丈夫读书,再也不提让丈夫参加科举考试的事。
第二天早上,程夫人郑重其事地对苏洵说:“相公,我昨晚一夜未眠,想的都是你读书的事。看来逼你也没用,甚至起反作用。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操心你读书的事了。你愿意读什么就读什么,愿意读多少就读多少。不过,父亲年纪大了,你也该替他分担些家里的事情了!”
见夫人如此说,苏洵心里也升起一些愧疚。这些日子,自己确实读书、养家都没有做好。父亲嘴里不说,但自己心里明白。夫人心直口快,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总得做点什么。想到这里,苏洵回答夫人道:“夫人说得对,我还是按自己的想法读书,努力学以致用。另一方面帮父亲管理一些田地里的事,减轻他的负担。”
从此,苏洵帮助父亲管理一些种地的事,无非是督促请的长工们春播夏管,秋收冬藏。同时,也让他们种好果蔬、花草,养好牲畜、鸡鸭,把家里日子过得滋润些。此外,花些时间陪陪夫人,画几笔画,写两幅字,读一会儿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打发过去了。
婚后不久,程夫人怀孕了。苏洵非常高兴,除了雪儿的侍女夏荷悉心照顾外,苏洵也对妻子关怀备至。他希望这第一胎就是个儿子。第二年,程夫人生了一个女儿。正好20岁的苏洵虽有点失望,但毕竟是他和雪儿的第一个孩子,心里还是十分宝贝。一家人都喜欢得不行。可是,大家越是珍爱,上天却要妒恨。这孩子还没满周岁,便因病夭折了。
长女夭亡,苏洵夫妻俩难过了好些日子。好在二人还年轻,过些时候也就淡忘了。天圣八年(1030)春天,程夫人又怀孕了。一家人又兴奋起来,成天围着雪儿转,都盼着她给苏家添个男丁。
苏洵更是开心不已,想方设法让雪儿心情舒畅。他外出游历回来,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雪儿听。一些有趣的事常常让雪儿开怀大笑。
转眼秋天到来了,这个收获的季节里,程夫人的肚子也越来越丰满。
苏洵依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时不时出门溜达一番。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苏洵乘船溯岷江而上,再次到成都游玩。不过,他此行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去玉局观朝拜张天师,求他保佑夫人这次生个儿子。
在九九重阳节这天,秋阳高照,玉露金风。苏洵来到了成都城北的玉局观。此观名气甚大,据说是张道陵张天师得道之处。这个地方名叫玉局化。传说后汉永寿年间,太上李老君和张道陵来到这里,突然凭空从地下冒出一张局脚玉床。于是李老君升坐玉床,为张道陵传授《南北斗经》,张天师因此得道。李老君升天之后,此处形成一天然洞穴。后人便把此地叫作玉局化,并建起一座道观,自然名叫玉局观。正是因为有这个渊源,在北宋时期,玉局观香火十分兴旺,据说人们在此许愿十分灵验。玉局道观规格很高,住持道观的官员叫提举,须由朝廷任命,基本上是半退休状态官员的归宿。
苏洵虔诚地拜了太上老君和诸位神仙后,来到天师堂。他向张道陵天师诚心祷告,保佑自己这回得个儿子。
他见天师堂里挂着一幅张天师画像,真是仙风道骨,栩栩如生。这个眼缘让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幅画像,便想迎请回家。可守堂道士说这画像乃是镇堂之宝,绝不出卖。
苏洵求画心切——其实是求子心切,于是找到道观提举,再三请求。为表示诚心,他取下身上佩戴的一个精美玉环,作为给道观的供奉。道观提举深感其诚,终于答应。
苏洵请得张天师画像,喜不自胜,马上乘船返家。
回家的水路是由岷江向下游行,自然顺风顺水,比去时快了许多。回到家里,苏洵把张天师画像恭恭敬敬地挂在堂屋,天天沐浴焚香而拜,祈祷夫人生个儿子。也许是苏洵的诚心感动了天地,当年冬天,程夫人果然生下一个男孩,苏洵欢喜异常,为儿子取名景先。
景先的出生为全家带来了欢乐。苏洵夫妻俩更是觉得幸运,对景先十分珍爱。
景先很快长到一岁多,明道元年(1032)的春风吹绿了岷江两岸。苏洵夫妻俩带着景先回到青神县程家嘴,让儿子拜见外公外婆。
看到白白胖胖的外孙,程文应和程老太太自然是欢喜得紧,招待女婿苏洵也是极为周到,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爱女疼女婿,自古皆然。
这年,苏洵也23岁了。程老太太私下跟女儿谈起女婿的前程,不免有些担心。老太太对女儿说:“雪儿啊,我看你这相公无意科举,是不是另走一条谋生的路呢?
他父亲年纪一天天大了,日后总得要自立门户,撑起苏家呀!”
见母亲如此关切,雪儿心里自是感到温暖,于是答道:“娘啊,你考虑得很周全。相公现在除了读些书,有时出去游历一番,也在帮助他父亲安排雇工做农事,春耕夏管,秋收冬藏,也懂得不少了。”
“我看啊,光靠那一顷多田土的收成,你们一家人日子过得怕是并不宽裕。不如咱家拿出一笔本钱,让你相公去眉州城里开个商铺,家里日子不就好过了吗?”程老太太抛出自己的想法,这恐怕也是跟程老爷子商量好了的。
雪儿没想到父母如此关怀,心里的感动不由又上升了无数重,眼圈也有些发热。但她深知苏家人的性格。苏老爷子一贯仗义疏财,曾经囤积稻谷救济受灾的乡邻;为了帮助遇到急难的人,不惜卖掉自己的田产,人家后来要还他,他却说是自己要卖,与人无干。他这样个性的人,岂肯接受亲家的无故馈赠?再说苏洵,性格跟他父亲一个模子铸出来似的,恐怕也是不会承受这种好意的。想到这里,雪儿恳切地对母亲说:“娘啊,你和爹爹心疼女儿、女婿的美意女儿明白,并深深地领受了。你们的想法是极好的,也是授人以渔的极佳办法。但倘若今后此事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笑话女儿的相公自己没有能力,是靠妻子娘家的钱财养活一家人,这让他如何自处呢?况且苏家眼下虽然算不上富裕,吃穿也不如娘家精致,但粗茶淡饭还是没有问题的,女儿在苏家也不算是吃苦。”
听了女儿的话,程老太太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女儿啊,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娘就不勉强你了。今后你但凡有任何的难处,可一定要跟娘说,娘和你爹必定全力帮你!”
雪儿依偎在娘身边,沐浴在伟大母爱之中。她顺从地点点头:“娘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也许有一天,女儿从小跟爹爹学的做生意的本事会用得上呢!”
雪儿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没想到日后果然应了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