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思变
明道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才十月底就让人如身处腊月。阴冷的天上,细雨夹着雪花飘飘扬扬。就在十月三十日,苏洵的母亲史夫人一病不起,撒手西去,后归葬于苏家祖坟。哀伤的哭声,雪白的引魂幡,崭新的坟头,把苏洵同亲爱的母亲阴阳两隔。他本以为与母亲相亲相伴的日子会永远无恙,没想到至亲的失去就在一瞬间。这对苏洵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和震动,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出息,还没有好好孝敬老太太,还没有像二哥那样让母亲为自己而荣光。无论自己将来会有怎样的辉煌,但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他寄予厚望的母亲是再也看不到了。欲孝而亲不在,欲亲而人已逝,苏洵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悲伤,他心里下着凄厉的苦雨,响着雷鸣,亮着电闪,乱麻似的塞满了歉疚和自责。这种感觉是前年祖母宋老夫人去世时没有的。祖母和母亲毕竟还是隔了一层。
然而,祸不单行。过了没多久,多年来一直在药罐里泡着的大哥苏澹也熬不过去,终于一病不起,跟母亲团聚去了。大哥才三十几岁,由于一直疾病缠身,没有婚娶,孤身一人,多年来靠家里人伺候着。也许是母亲的死让他多病的身子又受精神上的摧残,精神和肉体的崩溃让他再也挺不住了。
大哥的去世更让苏洵震动,他感到了人生的无常,人生的短暂,人生的悲苦,人生的紧迫。他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一生就在一事无成中消磨,害怕自己在懵懂中糊里糊涂走向人生的终点。
他把目光转向父亲。他发现,经历了祖母、母亲和大哥的去世,刚强的父亲虽然没有流一滴眼泪,却明显地比过去苍老。看着已届六旬,须发一天天斑白的父亲,苏洵心中终于升起了无限的愧疚。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可自己做什么呢?该怎么做呢?苏洵自己还没有想清楚。
在黑暗中苦苦摸索的苏洵终于迎来了巨烛的光亮。
这希望之光便来自回家为母亲守孝的二哥苏涣。苏涣对这个三弟本来甚为爱惜与关怀,但平常忙于政事,加上认为家里有父亲教导,于是也疏于对弟弟的指导。对此,他心中颇感愧疚。此次守孝,正好有机会与苏洵促膝谈心。这年,苏洵24岁了。这个年龄,苏涣已经进士及第。而现在苏涣已经任阆州通判,堂堂从五品官员。通判这个职位是宋朝才设立的,权力颇大。虽然只是相当于知州、知府的副手,但凡是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州府公事,都必须经过通判联署才能生效。不仅如此,通判还可以监察一州一府所属官吏,于是又号称“监州”。通判甚至还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州府事宜,是朝廷为牵制州府主官,防止其独断专行专门设置的。
虽然刚三十出头便已有如此地位,但苏涣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三弟的榜样。他觉得自己虽然在眉州算是进士登科比较早的,但在蜀中却并不突出。他认为的榜样应该是形象更加高大的。这天,在母亲墓前的守孝棚里,兄弟俩终于可以坐下来交交心了。苏涣要让亲爱的三弟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温和地问道:“三弟,你可听说过咱蜀中梓州铜山县(今德阳市中江县)的苏易简?”
苏洵确实不清楚那个苏家的事,于是老老实实回答:“二哥,兄弟愚钝,确实不知。”
“苏易简是太宗朝太平兴国五年状元,高中时年仅22岁,大概也是大宋以来蜀中的第一个状元。太宗皇帝非常喜欢他的文章,所以钦点他为魁首。他那一年同科进士的人物可不得了,当过真宗朝宰相的就有好几位:李沆、寇准、向敏中、王旦等,他能在其中夺魁,实在了不起。苏易简后来做到参知政事,即副相。他写过著名的《文房四谱》,而且还是著名美食家。只可惜他嗜酒如命,连太宗皇帝也劝不住,终致英年早逝,只活了38岁。他的孙子苏舜钦,字子美,也是当朝大才。今后恐怕在我朝要大放光彩呢!”
“这苏易简确实是大宋朝蜀中科举前所未有的厉害人物,蜀中文人的榜样!”苏洵由衷地赞道。
“我眼下任职的阆州三陈更了不起,三兄弟中两个状元,一个进士;大哥任过宰相,二哥任过副相,三弟文武双全,现任当朝的节度使。”苏涣继续推出光芒四射的标杆。
“这么厉害呀,二哥快说来听听。”苏洵来了兴趣。
“这陈家老大陈尧叟,乃是太宗朝状元,博学多才,在地方做官时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真宗朝任过枢密使和宰相。老二陈尧佐,比他哥还聪明。据说他哥读书时,他在一边旁听,他哥还没背会,他已经滚瓜烂熟了。所以,他比兄长还早一年进士及第。后来也政绩卓著,真宗朝就当过副相,在这仁宗朝,当宰相也是早晚的事。陈家三弟陈尧咨,乃是真宗朝第一位状元,此人文武双全,射箭号称天下第一,当朝的神箭手养由基,任武信军节度使。
他们的父亲也因为这几个优秀的儿子而得到提拔。父以子贵,天下大孝啊!父子四人同朝为官,大宋佳话呀!”苏涣感叹道。
“陈家三杰果然了不起!看来我蜀中人才辈出啊!”
苏洵也大为感叹。
“三弟呀,我跟你说这些榜样,是想说明科举考试虽然有它的弊病,但它毕竟是一条为国家培养人才的道路。
当朝各级官员,哪个不是科考出来的呢?我大宋朝出的这些名臣、名人,又有几个不是科举考试中的佼佼者呢?走这座独木桥是辛苦,爬这座华山是艰险,度这十年寒窗是寂寞,但天下学子都是这样摸爬滚打出来的呀!”苏涣循循善诱。
“二哥,我懂了,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鼓励我,我会认真考虑的。”苏洵看着兄长期待的目光,庄重地点点头。
为了从实质上给予三弟鼓励,苏涣想了一个好主意:“三弟呀,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做而没有时间做,就是编一个咱们家的族谱,也好让后人知道咱们苏家的家世、家风,以铭记前贤,传承后代,发扬光大。”
这是一件开创性的事情。苏洵见二哥如此信任自己,相信自己能编写得好,不由信心大增,于是满口答应。后来终于在至和二年(1055)九月完成。《苏氏族谱》不但留下苏家珍贵的家世资料,更是开了族谱写作的先河。后来写族谱的,许多都参照《苏氏族谱》的写法。
苏洵一边准备族谱的写作,一边思考二哥前面的那些话。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明道二年(1033),程夫人又为苏家添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苏家终于走出了连失亲人的悲伤气氛。
而年龄的增长也让苏洵成熟多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务农和经商上不可能有太大的出息,还是只有读书才是出路。于是苏洵开始认真地思考并实施自己的读书计划。
不过,他只是在暗暗地做,并没有跟夫人明说,他还在犹豫,他像一个试图涉水过河的人,在试探河水的深浅。
但程夫人还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喜在心里。她是一个敏感的女人,丈夫的变化她当然第一个知道。她也有意识地暗示或明示自己对丈夫的鼓励。只是因为既然丈夫不愿说破,自己也没有必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程夫人嫁到苏家6年了,她把苏家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对于丈夫的前程之路如何走,她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丈夫是个有抱负的人,有经国济世之志,可他对科举考试制度却颇感失望。这是丈夫纠结与矛盾的地方。可纠结归纠结,于丈夫却只有读书才是唯一可以通达的路子。虽然现在丈夫帮着父亲操持养家之事,但他就算精通了农事——当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都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出息。
但是,如果丈夫像现在这样,一边操持养家之事,一边读书,要考取功名也几乎是痴人说梦。以前啥事不管都读不出来,现在分心的事这么多,他又如何能沉下心来,攻读那些他不喜欢的句读、声律、音韵、诗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