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纯苦笑,曾几何时,姐姐的这种自己很不赞成的生活态度,自己也需要拿来使用了呢?还是说,其实,从前,自己算不上太快乐的生活,毕竟还是简单?
进了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她先去妇产科护士台,把许楠的病历调出来,查对了所有出院前需要做的检查,确信都做了,列出还没拿到结果的几项;将许楠的病历写了份简单总结,心里想着也许还可以发给自己从前在hx的老师请教一下那边的专家——万一有任何新的看法和意见呢?又将所有的医嘱、药,用最简单易懂的话总结了,做了电子版和纸版,想了想,又给邝镇扬做了一份。
从办公室出来,往手术室去,听看门的护士说,小平安早已经被推去ICU了,道了谢往普外科去,打算去打听打听小平安的状况,才进楼道,见大办公室的门开着,走过去,就听见王东正在兴高采烈地介绍着重庆川菜与成都川菜的不同,而手里,挥舞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肯德基汉堡。
她忍不住微笑。
看见他,总是开心的。即使是这么个显然是加班手术了,需要在办公室赶手术记录,且不知道是否下一个急诊病人,又需要再进手术室的晚上。
王东回头,见到身后竟然是苏纯,脸上的惊喜简直可以用灿烂来形容,立刻把汉堡放到桌上,从桌子上跳下来,带着十足兴奋的声音问:“叫会诊呀?”
苏纯还没说话,另外一个住院医生一个实习学生却哈哈大笑,那女学生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下地打量苏纯,冲着王东揶揄道:“呦,我说王老师,头次看见您听见叫会诊这么热情高涨,简直迫不及待呀!”
王东却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谁说的?你王老师我,从来就这么敬业爱岗,那看见又有工作来了,又能提高自己的技术和增长临床经验的时候,那从来都是打自心眼儿里由衷的高兴!你们都得学着点!”
“那刚才正准备出去吃饭时候,听见周主任要带咱们上肠梗阻手术,差点就流泪了的一定是你!”那女学生指着另外一位与苏纯同年的住院医生道,“小刘老师,你看你这觉悟,也不说跟人王老师好好地学习学习,提高提高!”
那小刘瞪大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王东,说了句,“>
“不是会诊。”苏纯解释,“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知道小平安怎么样了吗?我……我姐姐很关心他,听说他下午又进了手术室……”
“没事了。胆汁排放良好。”王东答,由衷地赞,“咱姐姐心地真好。”
后面那俩人相对做鬼脸,对视一眼,笑嘻嘻地从办公室出去,临出去前,那学生道:“王老师,我们去看看其他病人,您热情这么高涨,又好遗憾没有会诊,手术记录病历什么的,您就都写了吧!”说罢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苏纯与王东,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把所知道的小平安的情况背了一个遍,拽了不少普外专业名词,背到最后无可再背,抓了抓头发,对着苏纯愣愣地问道:“你……你饿吗?”
苏纯一怔,被他一问,才想到,晚上根本没有吃饭。当时本是想等凌远将流食吃了,看着他没有不良反应,自己再去外面买点什么,他却吃了不久就吐了大半,她全忘记了自己要吃晚饭的事情,之后,那个许伯伯又来了。
这时忽然觉得饥肠辘辘,便诚实地道:“饿。”
王东一挥手,“跟我来。”
“你不是值二线班吗?”
“跟我来就是了。”王东笑呵呵地,“不用出去。有传呼立刻可以赶回来的。”
王东一路领着苏纯出了外科楼门,穿过后院,敲后门的传达室的门,阿姨正在听京戏,打开门见是王东,笑道:“小东子,怎么又要来我这用炉子了?”
王东乐道:“阿姨您不介意来顿夜宵吧?”
阿姨忙着让他们进门,嘴里叨念:“外面儿冷,别站门口啊。”
王东一进去就开始打开小冰箱找食材,从柜子底下翻竹篮,信心满满地道:“阿姨,苏纯,我给你们来顿简单又好吃,吃了特舒坦,明天还惦记的三菇虾仁烩面,配凉拌马兰头,辣椒萝卜丝!”
苏纯有些局促地在阿姨旁边坐着,被这日日从此经过,却从没有太注意过她的脸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有所深意地打量,瞧着王东快乐地在炉子、架了案板的桌子之间忙碌,叮叮当当的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之间是他念叨着还有几天就是春节,固然因为值班回不去家乡,在这里可得好好地过……
苏纯逐渐忘记了在走进普外办公室之前还在她脑子里纠结的许多茫然,也不再局促,只觉得隐约听见外面北风的呼呼,这里却是这样暖融融的,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里,这么暖和,安详。
HHls基地背后的跑马场,狼大狼二已经将一整条羊腿啃得干干净净,互相追逐着在草甸子上撒欢儿,狼二甚至时不时地在草上打个滚儿。黄仔仔依旧窝在李波腿上,眼睛眯成一条线,无所谓地盯着已经不太旺的篝火。李波不知所措地瞧着脸上带了恼火颜色的蒋罡,而后者,沉默地发怔地盯着越来越弱的火苗。
方才,在蒋罡终于鼓足勇气把多日来盘旋在心里的疑惑期期艾艾地问出口,李波先是一愣,随即有点无奈地摇头笑,“你这是哪天看病去碰巧看见带教老师纠正学生手法了?还当个老大的疑团来藏着。”
“真的是很正常吗?!你们真的都是这样?撕扯个纱布,要过去纠正手法……”
“蒋罡,我只能跟你说,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要求,比如我的老师,对基本功操作细节就比一般的外科大夫更严格,对标准动作更在意。至于说有没有严格到认为撕纱布也有要求,或者说,把这也包括在一系列的操作习惯之中的老师,也很难说。甚至,因为你不懂,可能理解不对,也许不是是纱布,是消毒包,于是有无菌操作的问题……总之,作为带教老师,纠正学生手法,实在是非常正当的。”涉及工作问题,更触及了李波这些年在心里十分反感的,外行因为不懂,经常对这个行业做的无端揣测,尤其是类似手术室、值班室的**版本,他本来也从不与人争辩,只是听她竟然也做此猜测,有些意想不到的失望烦躁,于是忍不住正色回答,待说出口,见她神色尴尬地解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很多时候是必须,我这不就是想问问你,究竟哪些是必须,哪些其实不是?因为,因为我直觉真的告诉我,不对劲……”
李波这一番话说出口,立刻觉得过了,心里也奇怪,自己向来不是冲动的人,怎么这样一点小事,就这么由着自己这点情绪发泄出来?看她面红耳赤地解释,又傻呼呼地十分可爱,李波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一边忍不住逗她道:“好好,我知道你是大侠,一贯除暴安良,以保护弱小为己任,可是你也悠着点,别一不小心滥杀了无辜啊。眼看女侠鲜衣怒马而来,这回是冲着我方阵地,我赶紧……”
李波这时完全是开玩笑,然而,方才被他正色数说时候并没有恼,只是琢磨怎么能不把过多朋友私事讲了,又能跟他这里问个明白的蒋罡,听见他这句玩笑,却是真的瞬间僵住,半晌才冷淡地道:“算了,是我神经病。”
这神经病三字说出口,俩人都是呆了,蒋罡心里是说不出的懊恼。
说出这句话,可真就是有够神经,蒋罡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别要说李波一定不明所以,便算自己,也着实被此时这七拐八弯的情绪惊到了。
只是不管是懊恼还是震惊,在心里的别扭委屈,却是那么明明白白的,忽视不来。
李波一定不会明白,她是完全不想在他的心里,鲜衣怒马地做大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