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偏偏,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个勇武的大侠。
再之后……再之后的再之后,她又很奇迹地检到了美丽浪漫的小仙女一样的许楠,居然是许楠!然后作为保镖与司机,把小仙女送了回去……
蒋罡从小到大,一点也不介意做保镖,司机。她从前经常是骑男式28车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地带着两个姑娘,春游时候,做背包甚至背人下山的挑山工,且当得非常快乐,颇为满足……然而,她却当真不想在李波的心里,永远与五讲四美,助人为乐,这样美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尤其是听过他提起许楠的时候,那种因为不知如何呵护与宠爱才是最好的宠爱,因为“还不够”的宠爱而懊悔茫然的目光,然后,又亲眼看见了许楠的柔与美。
不似在人间。
听许楠唱歌的时候,蒋罡只有这样的心思。
对着许楠,便算是自己,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小心呵护,唯恐呵护得还不够。那么,何况是他?
竟然爱上了爱过许楠的他……蒋罡曾经以为自己足够豁达,原来,便就在那个不知道爱的成分占了多少的吻,在他一点不见外地带她同去博爱看凌远,牵了她手下车;更又在他今日约她出来,这一路实在温馨快乐的相处,他明明确确地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之后,心里,就有了期待,有了期待之后的心,也就患得患失,且,自惭形秽。
他的玩笑之中,她总是个“侠”,今天还带上了“暴力”。或许他真就这样认命与自己从一个不清不楚的吻开始了,原因,是毕竟不能再回到与许楠相爱的从前。
这个世界上,拥有过许楠之后,恐怕任何其他的美丽柔和妩媚,也已经都是山寨,那么干脆接受了长辈的安排。
只是自己,曾经斩钉截铁地对他说过感情决不能凑合,到头来,不由理智控制地,宁可接受了他的凑合。接受了之后,却还又再忍不住地计较比较,委屈别扭,没来由地伤心难过。
这……若不是走火入魔发了神经,又是什么?!
蒋罡颓然地沉默了好一阵,沮丧地只想拿脚底下的黄土将自己彻底地埋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瞧见,这会狼二却跑了过来蹭她的脸,她狠狠地抱了狼二一下,趁机在它肩膀上抹干了涌出来的眼泪。
篝火最后的火苗,这时逐渐地消失不见,只那些尚红着的烧透的木头,还有着微光,与远处营地的灯光一起,勉强地让他们可以看得见对方。她可以看见,李波茫然的,尴尬而小心的神情。
“是这样,”李波终于先开口,干脆回到最初的话题,“唔,是,我确实没有见过老师会在意学生撕纱布的姿势。去上手纠正。不过,真的,每个人习惯不同,实在没法就因此有了个准确答案。”
蒋罡听见他再度将话题拉回,几乎已经要继续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再把其他让自己疑惑的细节也说了——然而,他的语气是那么谨慎小心地仿佛生怕惹了她不高兴,而最后一句,却又带了压制不住的执拗的抵触,仿佛是无奈地在向个少见多怪的无知外行解释。
蒋罡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可能,自己真的太不把他当“外人”了。这多年前的怀疑,本来也不算有根有据,几乎可以说只是当时那一瞬间,自己的强烈直觉,于是一向在理科竞赛以及后来的工作中,有着极其严谨的思维习惯的蒋罡,纵然曾经想得自己彻夜难眠,私下查了不少资料书籍,也并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分毫,即使是在法院工作,见识过许多各类案件的父母。
今天,不知怎么的,就会对他说了出来。
联系到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的人品,乃至与行业相关的职业操守的问题,本该慎重,不容得妄加揣测。这种可以算作相当恶意的揣测,若怀疑得对了,可以算是热情仗义,但是若错了,可不就是另一重无知的暴力。
原也怪不得他自然而然地就联系到了她一贯很“武夫”的形象,忍不住地嘲讽了。他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固然因为一贯温和的处事为人,这时努力想哄她,心里,却必定不以为然。
篝火已经全熄,蒋罡站起来,在那半分钟内努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转向李波时候,相信自己已经挂上了足够平和的微笑,“回去吧,太晚了。明天咱俩不还要拼打靶?你熬夜惯了,我可还不习惯。如果因为精神不济输了给你,可太不公平了。”
她说着,弯腰收拾东西,狼大和狼二很乖地跑回来,由着她把水和其他杂物在他们俩背的背包里装好给他们装上,李波将废柴拾掇了,一直想再跟她说几句什么,却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话,直到都走回了基地的招待所楼门口。她的房间在二楼,他在一楼,在她已经上了三节台阶,李波伸手从后面拉住她手,“蒋罡。你别生气。”
蒋罡站住回头,李波的神情十分的认真,这样的认真,让她先是一怔,随即心里又莫名地柔软,竟一下将方才的懊恼沮丧去了大半,于是,本来已经努力武装到了嘴角的无所谓大方的大气的笑也就忘记了,忍不住地眼睛红了下,只垂下眼皮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一步三个台阶地飞快上去离开了。
回到房间,放水洗澡,温热的水冲到身上,蒋罡却是再度忍不住地回忆。
幼年小友婷婷,俩人从四五岁就一起玩,同一单元楼住,后来上同一小学,同一中学。
蒋罡一直比纤小柔弱的婷婷高了小半个头,小时候帮她教训那些揪她的麻花辫子,往她铅笔盒里塞毛毛虫的坏小子们,婷婷在少年之家学跳舞的时候,蒋罡在隔壁无线电组折腾电路航模,俩人总是互相等,然后她骑着哥哥淘汰下来的没铃,经常需要下来重装链条的自行车,带着婷婷一起回家。婷婷的妈妈手巧,很会做点心,织毛衣,经常是两份,从少年之家到他们所住单元楼的路上,就经常是一辆叮当乱响的黑色永久26男车,载着两个穿着一样的花毛衣的小姑娘。后面坐着的婷婷,不停地把自己拿在手里的栗子,花生,剥开壳,把果仁,伸长了手臂塞到前面蒋罡的嘴巴里。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小时候总恶作剧地欺负婷婷的坏蛋男生小飞,一下就窜到了185的身高,打球拿奖,打架挨罚,是谁也惹不起的霸王,却在婷婷面前,越来越羞涩腼腆,而婷婷,居然也越来越爱跟他说话。经常有一些蒋罡觉得莫名其妙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被他结结巴巴地讲了出来,婷婷就笑上半天。
高二的期末考之后的暑假,蒋罡的哥哥被选拔参与大阅兵仪式,父母带着她一起去北京看哥哥。二十多天之后回来,震惊地知道婷婷家出了大事,她爸爸要与她妈妈离婚,妈妈割腕自杀,被婷婷发现,及时救过来了,人还在医院里。
后来才听父母说,婷婷爸爸,复员之后,不甘心做个机关,人也聪明能干肯努力,也有过得上的关系,这些年,生意做得相当不错,但是在外面,是老早已经与个发廊工作的打工妹子好上了。如今那边生了婷婷爸爸盼望已久的儿子,由此,让他与发妻摊牌,否则,就揣着他的儿子,名正言顺地嫁给别人了。
蒋罡去医院看婷婷妈妈时候,才走到楼道口,惊讶地停住,前面不远处的病房外的长凳上,婷婷与小飞搂在一起。
婷婷的母亲最终留住了这婚姻的名份,然而婷婷的父亲,是彻底不在家住了,只不久之后,听说那小三的脸,被彻底划花,整容也整不大回来,而得知这消息的那天,正是高考前的第一次模拟之后。蒋罡与婷婷和小飞在一起,小飞抚摸着婷婷的发辫,对她道:“我跟你说过,保证你爸以后再去找小四,那个害了你和你妈的臭婊子,得不了意。”
当时的蒋罡还是个绝对人事不知的小女孩,经常被他俩的亲密举止看得扭过头去心里还紧张,也隐约地不安,却又不晓得该跟婷婷说些什么。
高考,蒋罡如愿考上t大电子系,婷婷保送了离家不到200公里的军医大学,小飞,成绩一向一塌糊涂,但是以体育特长生身份,家里又颇有些背景,也保送了省内某重点大学,只是,与婷婷不在一个城市。于是每个暑假寒假三人都回到家乡时候,那俩人便形影不离,蒋罡是知趣地知道不该做电灯泡了。
婷婷曾说过,毕业了就要嫁给他,虽然她的父母都不同意——小飞毕竟学业上比她差了太远,在婷婷妈妈心里,还是个不务正业好勇斗狠的公子哥。总还希望,她找个踏实读书,努力上进的男孩子,而婷婷对蒋罡说:“就冲他为了我,能去划烂了那女人的脸,也再没有别人能对我这么好。我爸当然不同意,但是他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妈妈也该感谢他。他们非不同意也没有什么,我跟他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