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起我们宣布恋爱关系
徐谦初陈汉章启事
自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起我们正式结为朋友关系
陈汉章要坐的那班火车要开了,正巧报童经过,他便买了两份报纸,一份预备自己上车看,一份递给了姚以宁。
看着报纸上三篇并列的启事,姚以宁恍若梦中。
这便是自己爱过的和爱着的男人,如此体面地解决了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无论是徐谦初,还是陈汉章,都不曾告诉她他们在书房里的那一场“男人的对话”。她只记得自己在厨房择菜择得心不在焉,待书房的门打开,两个男人脸上俱是惺惺相惜的神气。
此次为陈汉章送行,徐谦初有工作要忙,姚以宁是带了小惜来的。小惜许久不见爸爸,待到门开,便张开双臂要爸爸抱。
“小惜又长高了。”陈汉章将小惜抱起来,“让爸爸亲亲。”
“爸……爸……不……哭……”小惜的手在陈汉章脸上胡**着,吐出的音节含糊不清。
陈汉章抱着小惜,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爸爸没有哭。”
“吃饭了。”姚以宁说,张开手臂想要把小惜接过。
“让我再抱一会儿……”陈汉章看着她,“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我和谦初把婚期定在了十一月七日,你会不会来?”姚以宁问。
“你希望我来不来?”陈汉章亲了亲小惜的额头,把小惜放下,小惜迈着小短腿跑掉了,“他是个好人,我相信,他会好好待你,也会善待小惜。”
“我打算给小惜改个名字,叫徐唯一。”姚以宁说,“我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
陈汉章轻轻“嗯”了一声。
“汉章,我希望你能得到你自己的幸福,真的。”姚以宁说。
“以宁,我同意离婚,是因为你想要离婚。”陈汉章叹气,“但是我的幸福,再也与你无关了。”
七
姚以宁的一生经历了很多黑暗的时刻,使得她习惯去回忆往事,将那些开心的事情在脑海里播放一遍又一遍,一个细节都不愿放过。
比如徐谦初曾给她刻过一个印章,作为送给她的新婚礼物,印章上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她记得徐谦初从身后拥住她,把印章印在她的手心,微笑着说:“交给你保管,就不会弄丢了。”
徐谦初是了解她的,她心细,加上对这枚印章格外珍惜,在此后的无数次搬家和逃亡中,都随身携带,从未弄丢。
姚以宁伸手,把印章贴在手心。没有印泥,只让肌肤贴着印章上凹凸的痕迹。
她记得徐谦初写的万字遗书,每一个字她都能背下。夜深人静失眠的时候,她会想象他写下那些句子时的神态语气,她会想象他淡然微笑着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想象着他在开满花的山坡上就地而坐,说一句“此地甚好”,然后静待枪响。
她也会回忆他们一家三口在苏俄的日子。徐谦初在疗养院休养,小惜喜欢爬到他的膝上听他讲故事。外面下了雪,小惜闹着要“好爸爸”和妈妈一起陪她出去打雪仗。她顾虑他的身体,他只是笑笑说:“不碍事的,不能扫了小惜的兴。”她不放心地为他把围巾围了一层又一层。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相视笑笑,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爱意浓情。
她想起他在工作失意苦闷的时候在书房一边读书一边叹气,她端一杯茶送到他面前。他笑笑:“我没事……真希望我们两个能去市镇做小教员,闲暇时候读读书,翻译翻译文章,过清闲的生活。”
他工作太忙,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她有时候也会陪他一起想象,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去市镇生活,他翻译文章,她为他桌上的茶杯续水,帮他整理译稿,和他一同讨论报纸上的时事和文学书籍。
他时常爱自嘲,她却一直知道,他是有信仰且愿意为了信仰付出一切的人。
姚以宁记得,徐谦初的遗书是在很久之后才送到她手上的。在看到徐谦初字迹的那一刻,她恍恍惚惚的。他的身体不好,但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比之前要健康多了。他们才一起过了一个十年,她以为他们两个人至少还有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可以一起过。
徐谦初在文末这样写她: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着她度过了这十年的生命。是的,我不能没有依傍。不但在政治生活里,我其实从没有做过一切斗争的先锋,每次总要先找着某种依傍。不但如此,就是在私生活里,我也没有生存竞争的勇气,我不会组织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做极简单极平常的琐事。我一直是依傍着我得十分难受,因为我许多次对不起我这个亲人,尤其是我的精神上的懦怯,使我对于她也终究没有彻底的坦白,但愿她从此厌恶我,忘记我,使我心安罢。
他说因为他精神上的怯懦,使得他对她也终究没有彻底地坦白。但毋庸置疑,她依然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他说,但愿她从此厌恶他,忘记他,使他安心。怎么可能呢?
天人永隔三十八年,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了变化,只有思念他的那颗心,从未变过。就连已经长大的小惜,都一直记得她的“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