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太忙了。”徐谦初礼貌笑笑,“今日爬山,我拖同学们后腿了。”
“徐老师这是说得哪里话,”同学们纷纷表态,“我们今日出来是为踏青,又不是比赛,爬那么快做什么。”
此次踏青是同学们一同想出的主意,旨在安慰新近丧妻的徐谦初。大家在树下兴致勃勃地背起了普希金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徐谦初知道同学们用心良苦,颇为捧场地和同学们一起背了一遍。天色将晚,众人下山,因是休息日,遂在山下分别。徐谦初和姚以宁同路,并肩行着,他问道:“思淼说你打算离婚?”
“徐老师,离婚的念头并不是我最近才有的。”姚以宁在心中默默道,只是最近坚定了决心罢了。陈汉章一壁给她写信,一壁花大价钱捧一个新近走红的小旦角儿——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下去了。
徐谦初语噎,知晓姚以宁话中的意思是不要他多想,只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小惜?”
姚以宁叹气:“小惜是一定要跟着我的,除了小惜,我不打算再要别的孩子了。”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豆花?”徐谦初看到前面的摊子,问姚以宁。
两人在一旁的小方桌旁坐下,招呼店家点了单。店家应了一声,对徐谦初笑笑:“徐先生和姚小姐倒是第一次一起来。”
“老师也爱吃这里的豆花?”姚以宁问。
“嗯……以前经常过来吃。”徐谦初说,把汤匙递给姚以宁时眼神恍惚了一下,“我的老家在宜兴,父亲琴棋书画、医道箭术无一不通,唯独不治家业,我们全家的花销都靠叔祖伯父接济。革命之后,父亲去世,伯父去了杭州闲居,我们断了经济来源。每日最常见的,便是母亲去典当铺。我母亲豆腐做得好吃,没有从富足的少爷生活中脱离出来的我不爱吃饭,她便经常做豆腐哄我。”
姚以宁静静听着,徐谦初的母亲,是自杀去了的。听说是宁愿自杀,也要让徐谦初兄弟们继续上学读书。
“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有着一种隐藏的绅士意识。”徐谦初难得吐露心声,“我的母亲,教会了我如何维持体面。哪怕生活最困顿的时候,也要雇佣仆妇。我从没有亲手洗过一件衣服或者做过一顿饭……母亲的葬礼上,因为要穿长衫,我们还欠了裁缝四十多元钱。”
两碗豆花上来了,姚以宁将其中一碗朝徐谦初面前推了推:“老师您吃。”
“没落的中国绅士阶级的意识中有这样的成分:假惺惺地仁慈礼让、避免斗争……甚至寄生虫式的隐士思想。”徐谦初自嘲笑笑,“这些东西,我身上全有。以宁,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好。你们的徐老师,其实是个颓废的、脆弱的、浪漫的,甚至狂妄的人。说得实在些,是废物。他连杀一只老鼠都不会的,不敢的。”
“我心中的您,从来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您;和我对话的您,也从来都不是用虚伪的外衣敷衍着我的您。”姚以宁说,“您上次借我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我读完了。您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安娜后悔吗?”
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夫人,因为爱情放弃一切,名声尽毁,连和儿子见一面都很困难,落得卧轨自杀的下场。
徐谦初看着她:“你觉得,安娜爱上沃伦斯基,她后悔吗?”
姚以宁摇了摇头:“至少我不后悔。”
“陈先生什么时候来上海?”徐谦初说,“我陪你一起去接他。”
“老师,那您会后悔吗?”姚以宁看着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她眼神发亮。
“若你不后悔,”徐谦初笑笑,温润之极,“那我陪你一起不后悔。”
六
陈汉章姚以宁启事
自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八日起我们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徐谦初姚以宁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