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昨日穿着这身白色斗篷拂开雾气走出来的顾小透,一直在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明明觉得很好看,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地移开目光呢?
“你滚开!”
顾澜几乎是东倒西歪地撞了过来,薛厌下意识护住怀中的人。
顾澜本想抢走他怀里的妹妹,可只看了一眼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最宠爱的妹妹,最娇弱怕疼的妹妹,孤独地死在这种僻静的林子里。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被野兽盯上时的小透会有多绝望,尖利的牙咬在身上时,小透会有多疼啊!
“小透!”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顾小透的尸身,
“你别吓哥哥,你醒醒好不好?你想要做什么哥哥都答应你,你不要睡了,爹娘在京城那么想你,你嫂子那么喜欢你,还有你未出世的侄子,你不是说要当全家最宠他的姑姑吗?你醒醒啊!”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怀中的人传递过来的都只有冰凉和死寂。
“小透!你才十五岁啊,你不要死啊!”
他声嘶力竭,肝肠寸断,最后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薛厌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开,轻柔细致地帮顾小透整理了一下她的遗容。
可无论他多么小心翼翼,一切都无法恢复如初。
从顾小透怀中抽出那本熟悉的小书时,薛厌肉眼可见地滞住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翻开。
一页一页。
“这个不是这样看的,像这样……捏住页缝,然后松手,一张一张快速翻动。”
他愣愣地点头,听话地捏住书角快速翻动。
夹在书中的百日菊完好无损,干枯了的花别有一番韵味。
他麻木地翻着小透留下的这本连环画,书页带动起一阵微风。
画上的人活了,画画的人死了。
看到这个他才明白,原来小透就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从未忘记齐晏,从未拿齐陌与她的记忆来搪塞自己……
她喜欢的也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却因为爱“齐晏”,而被“薛厌”误以为是试探,一次次伤害。
分别九年,仅仅是一面,小透便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认出了他。
“我喜欢你,薛厌。”
“薛厌,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薛厌你好厉害呀。”
“阿厌,我爱干净,但我想帮你。”
说爱干净的人,躺在林间潮湿的地上,身上沾满了碎叶和泥。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直到天空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飘下来时,他才像惊扰了一般颤了颤睫毛,缓缓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顾小透的身上,然后抱着她站了起来。
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也没睡,他的身形晃了晃,却稳稳抱着,恍惚中好像顾小透在耳边说:
“我不重,要不你抱我试试?”
他听见自己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不重,但太冷了。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朝林子外走去。
顾小透好似就走在他身边,低落地说:
——阿厌,我也怕死,你知道我更怕什么吗?
——我更怕死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