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锦瞧情状不妙,忙踱回知柔衣畔,才要启口,却被父亲抬手制住。
他眸光始终定在知柔脸上,烛火将其点得幽深,不辨情绪。
此次春蒐,他携知柔同往并非宋含锦请求,实因?皇后已?见?过她,再行?遮掩,反惹人?猜忌;而不允她狩猎,是不希望她太过张扬。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她的秘密便越容易暴露。
从他将凌曦母女接入京师的那日起,他便承诺要护知柔平安长成?。至于她的身世,若凌曦愿告之,那么届时无论她欲探查旧案,还是做宋氏女,他皆随她心意?,绝不阻拦。
时至此,他仍在谨守承诺,甚至愿意?撑持她,为她所用。
是故,在宋祈章被扣、二女进山的消息送来时,他心中原是起了几分恼意?。
她有所求,便该来找他,而非擅自行?事。
走来营地的路上,宋从昭的目光不期落向一匹静立小憩的马,不同于厩中驯畜,在不安定的环境里,它宁站不卧,随时准备奔逃。
入目的瞬间,他顿然想到知柔孤身在北边的日子。
她是否也不敢坐卧,久惯以己力为凭?
胸口那份怜惜愈发深重,待面对她,起初的怒气?早消散了。
帐外是霪雨的天色,阴沉,带些孤独。帐中灯盏一支连映一支,宋从昭的嗓音如其影一般温和投落。
“今日在山中可?猎得什么?”
“女儿运气?好,猎到了一只巨鹿。”
“不错。”宋从昭赞了声,看向身后长榻,对二人?说道,“那有煮好的茶,去喝吧。”
知柔讶然抬睫,犹未应过来,又听他吩咐:“一会儿御前?阅猎,你便在帐中待着,我叫你二兄替你。”
这?是围猎毕,诸臣献所获于陛下,录其功,赐其赏的章程。一队一人?足矣,知柔不必觐君。
她颔首应是,宋从昭没再言语,复望她一眼,阔步出了营帐。
酉时初刻,皇帝在营前?设赏宴,为王公群臣们解鞍舒怀。整个?旷地被铺上毡毯,长席分列左右,绵延十?数丈,正中立主位,金樽兽盘错落其间,山风中悠扬着丝竹雅乐。
宋阆得皇太子信重,列位安置在前?,宋从昭官居二品,竟是同他一处,隔着中央走道依依相望。
宋培玉看见?了知柔。他因?猎场上射中熊一事正得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得她回视,他越发挑眉噙笑,好似在说“你伤我臂又如何?头赏还是我的”——下午,他与人?围猎,恰好射中要害,取两箭之功。
知柔对他微微一笑,比平静目视更?令人?感到愠恼。他待要回敬,她已?将脸扭到了一边,随性地和宋含锦谈话。
宋培玉气?得咬腮,大手一捞,仰脖饮了案前?琼露。他动静过甚,宋阆斜乜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望去,视线抵触一女子面庞,猛地晃了下神?。
宋阆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
可?当这?样一张脸出现时,他一息就怔住了——没能死在敌手刀下,反死在自己邸中的常将军——若他魂魄轮回,便该是生得如此眉眼。
一面惊疑未定,又自解世上没有这?般多的巧合。常遇已?死,常氏一门都不复存在。
渐渐地,他的脸色恢复如常。见?宋培玉仍盯着对方,宋阆手指微点案头,提醒他道:“瞧什么呢?”
宋培玉收神?,口吻缠着憋闷:“父亲有所不知,儿先前?与魏世子的过节,皆是因?宋知柔而起。”
说着敛下眼皮,声线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孽女,也不晓得魏元瞻瞧中她什么,空长双目……”
哼唧的话音一过耳,宋阆当即攥眉,似询问,语气?却是申饬:“你说什么?”
他像没听出差别,往前?坐了坐,压声蚊吟:“父亲忘了,二伯父那年从江南乡下携归了一对母女。她,宋知柔,正是此女。”
久远的记忆挣游而上,宋阆眉弓微剔,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掠了一眼,记起了。
彼时只道宋从昭的妾室体寒多病,遂连其女一并送回江南调养,待女稍大些再接入京。不曾料,还有另一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