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纳里尔上。
李尔天啊,倘若要是你爱老人,要是仅凭着你统治人间的仁爱,你应该认为子女孝顺他们的父母,要是你自己同样也是老人,那么请不要漠然无动于衷,快快降下你的愤怒来,请帮我申雪我的怨恨吧!(向高纳里尔)你难道看见我这一把雪白的胡须,不觉得感到惭愧吗?啊里根,你愿意与她握手吗?
高纳里尔为什么她不能与我握手呢!难道是我干了什么错事?难道仅凭着一张糊涂昏悖的嘴里所说的胡言乱语,就可以成立我的罪状吗?
李尔啊,我的胸膛!你还没有被胀破吗?我的人怎么给你们枷了起来?
康华尔陛下,是我把他枷在那儿的;按照他狂妄的行为,这样的惩戒还显得太轻呢。
李尔你!是你干的事吗?
里根父亲,您到现在该明白您已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一切只好将就点儿吧。要是您现在仍旧回去跟姊姊住在一起,裁撤了您一半的侍从,那么等住满了一个月,再到我这儿来吧。何况我现在也不在自己家里,要供养您也有许多不便。
李尔仍旧回到她那儿去?裁撤五十名侍从!不,那我宁愿什么屋子也不要住,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和无情的大自然抗争,和豺狼鸱号令做伴侣,忍受一切困难饥寒的痛苦!回去跟她住在一起?嘿,我宁愿到那娶了我没有嫁奁的小女儿去的热情的法兰西国王的座前匍匐膝行,十足像一个臣仆一样向他讨一份微薄的恩俸,苟延残喘下去。回去跟她住在一起!你还是奉劝我在这可恶的仆人手下当奴才、当牛马吧。(指奥斯华德。)
高纳里尔随你的便。
李尔女儿,请你再也不要使我发疯;我更不愿再来打扰你了,我的孩子。再会吧;以后我们从此不再相见。可是你毕竟是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女儿;或者还不如说成是我身体部分上的一个恶瘤,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的;你是我腐败的血液里的一个疖子、一个瘀块、一个肿毒的疔疮。但是我不愿责骂你;让那羞辱自己降临你的身上吧,我并没有呼召它;我也不要求天雷把你殛死,我更不把你忤逆向垂察善恶的天神控诉,你回去仔细想一想考虑考虑,趁早痛改前非,还来得及。我当然可以忍耐;我可以带着我那一百个骑士,跟里根住在一起。
里根那是绝对不行;因为现在还轮不到我,而且我也没有预备好招待您的礼数。父亲,快听我姊姊的话吧;人家用冷眼看着您这种愤怒的神气,在他们心里都要说您老了,所以——可是姊姊是知道她自己该怎样做的。
李尔这是你好意的劝告吗?
里根是的,父亲,这是我真诚的意见。什么!五十个卫士?这不是很好吗?再多一些又有什么用处?况且就是目前这么许多人,数目也不少了,先别说供养不起他们,而且搞不好让他们成群结党,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一间屋子养了这许多人,受着两个不同主人支配,你说怎么不会发生争闹?简直不成话。
高纳里尔父亲,您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仆人侍候您呢?
里根对了,父亲,那样不是很好吗?如果要是他们怠慢了您,我们也可以当着您的面儿训斥他们。您下回到我这儿来时,请您只带二十五个人来,因为就现在的所见我已看到了一个危险;如果超过这个数目,我是恕不招待的。
李尔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们——
里根您幸好及时给了我们。
李尔叫你们做我的代理人、保管者,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只是让我保留这么多的侍从而已。什么!我只能带二十五个人,到你这儿来吗?里根,你是不是这样说?
里根父亲,我可以重新再说一遍,我只允许您带这么几个人来。
李尔尽管恶人的脸相虽然看上去狰狞可怖,可是与比他更恶的人相比较,就会显得和蔼可亲许多;不是绝顶的凶恶,总还有几分可取。(向高纳里尔)我还是愿意跟你去;你的五十个人还比她的二十五个人多上一倍,看来你的孝心也比她大一倍。
高纳里尔父亲,难道我们家里没有两倍多的仆人可以侍候您吗?依我说,非但用不着二十五个人,就是十个五个也是多余的。
里根依我看来,那一个也不需要。
李尔啊!不要与我说什么需要不需要;就连最卑贱乞丐,也有他的不值钱的身外之物;人生活在世上除了天然的需要外,要是没有其他东西的享受,那与畜类的生活有什么分别。而且你还是一位夫人;你穿着这样华丽的衣服,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暖,那根本不符合你的需要,因为像这种盛装艳饰并不能使你温暖。可是,讲到真的需要,那么天啊,给我忍耐吧,我现在需要忍耐!神啊,你们亲眼目睹我在这儿,一个可怜的老头子,被忧伤与老迈折磨得好苦啊!倘若是你们鼓动这两个女儿的心,使她们自己忤逆她们的父亲,那么请不要尽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让我的心里激起刚强的怒火,别让那妇人所恃为武器的泪点玷污我那男子汉的面颊!不,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妖妇,我一定要向你们复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惊怖的事情来,尽管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做。你们认为我将要哭泣;不,我不愿哭泣,我虽有充分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宁愿让这颗心碎成万片,也不愿流下一滴泪来。啊,傻瓜!我要发疯了!(李尔、葛罗斯特、肯特及弄人同下。)
康华尔我们快进屋去吧;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了。(远处暴风雨声。)
里根这座房屋太小了,这老头儿带着他那班人来肯定是容纳不下的。
高纳里尔是他自己不好,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而选择一定要吃些苦,才知道自己是多心的蠢。
里根单单是他一个人,我倒也很愿意收留他,可是有他的那班跟随的人,我可一个也不能容纳。
高纳里尔我也是这个意思。葛罗斯特伯爵呢?
康华尔跟老头子出去了。他回来了。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王上正在盛怒之中。
康华尔他要到哪儿去?
葛罗斯特他叫人备马;可是不让我知道他将要到什么地方去。
康华尔还是不要管他,随他自己的意思吧。
高纳里尔伯爵,您千万不要留他。
葛罗斯特唉!天色暗起来了,田野里到处都在刮着狂风,附近许多里之内,简直连一株小小的树木都没有。
里根啊!伯爵,对于那刚愎自用的人,只好让他们自己所招致的灾祸教训他们。关上您的门;他身旁有一班亡命之徒跟随在其身边,而他自己又是这般容易受人愚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煽动他干出些什么事来。我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康华尔关上您的门,伯爵;这是一个狂暴的晚上。我的里根说得一点不错。暴风雨来了,我们进去吧。(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