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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的价值（第1页）

驴的价值

蛋蛋终于回来了！

车刚停稳，它便从车厢里跳下来，跑到甘儿的跟前，用嘴蹭甘儿的衣服。甘儿抱着蛋蛋的脑袋，把脸贴在它的脸上，豆大的泪珠儿滴在蛋蛋的鼻梁上，淌进蛋蛋的嘴里，蛋蛋咂巴着，咸咸的，带点儿甜味儿。

此时的蛋蛋已经没有了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甘儿这么一个亲人了。

又到了星期天的下午，甘儿背着书包去上学，蛋蛋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跟到了村口，怎么赶也赶不回去。奶奶只好拿嚼子套在它的嘴上，牵着它站在村口目送她走远。甘儿跟着爷爷朝学校走去，蛋蛋使劲拽着奶奶牵着它的绳子，“嗷嚎”地嘶叫着，甘儿一步三回头，既无奈，又不舍。

从沟洼庙到镇上要走五里路，爷爷年纪大了，不能骑车，便步行着送孙女。一路上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要载他们一程，爷爷摆摆手，从来不肯。他很享受和孙女独步这一段开心的旅程。

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到星期天的下午，爷爷都会把孙女放在驴妈妈的背上，牵着它往镇子上走去。一路上，坐汽车和电动车的小朋友们都会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驴背上的甘儿。特别是放学时，幼儿园的门口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车，只有爷爷牵着一头驴，格外引人注目。孩子们一拥出园门，便将驴儿围起来，这个摸摸驴尾巴，那个摸摸驴肚子，有的孩子叫嚷着、哭闹着也要一头驴，弄得大人们十分无奈。

自从上小学后，甘儿再也不愿意骑毛驴了，觉得有点儿丢人。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坐汽车，坐摩托车，再不济，也是电动车，或者自行车。而她，骑着头毛驴，和大家格格不入，这让她在同学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本以为，她将不愿意骑毛驴的事情告诉爷爷，爷爷会不高兴。没想到爷爷竟然欣慰地说：“我孙女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从此以后，爷爷再也不牵毛驴送她去上学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甘儿不再让爷爷背自己了。爷爷依然欣慰地说：“我孙女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

有一天，甘儿对爷爷说，以后不用再送她上学了，她自己能走。她本以为爷爷也会欣然答应，却见爷爷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等你上初中了，爷爷就不送你了，也送不动了。”

每当路过二里半，甘儿都会看到老黄坐在屋门口，朝着爷爷喊道：“老朱，送孙女上学啊！来，进来喝杯茶！”爷爷每次都会嚷道：“等回来了吧。”等到爷爷接孙女回家再次路过时，老黄依然坐在屋门口喊道：“老朱，接孙女回家啊！来，进来喝杯茶！”爷爷依旧嚷道：“等下次吧！”

从沟洼庙到镇上有五里地，老黄住的地方正好在中间，所以大家都把这个院子叫作二里半。

以前总是爷爷走在前头，甘儿跟在后头。如今，总是甘儿走在前头，爷爷跟在后头。

这一走便是七个年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间断。这条路，是甘儿最熟悉的一条路。如今，这条路依然只剩下爷爷和自己，而驴妈妈再也不可能驮着自己了。

到了学校门口，爷爷将二十元钱塞给甘儿：“记得啊！写的检讨书要交给老师。”甘儿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爷爷第一次严肃地叮嘱她写东西，老师和奶奶并没有责怪她，但是爷爷说，犯了错就一定要承认错误。尽管甘儿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即便有错，也是爷爷奶奶的错，是老黄的错，更是买驴人的错。可是爷爷严肃起来的样子让她有点儿害怕。

她紧张地走进教室，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所有的同学都到齐了。以前，总是她先到，最起码也是那几个经常先到的同学之一。爷爷说过，笨鸟先飞，咱没有电动车，更要先走，提前到学校，再飞快的车轱辘，也比不上人的两条腿。同学们都将目光向她投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烫的。同桌低声问：“你去哪儿啦？”甘儿结结巴巴地说：“去、蒲城了。”刚刚还安静的教室，这会儿大家窃窃私语，就像窗外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上自习时，老师并没有追究她逃学的事情，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她把爷爷交代的检讨书夹在了数学作业本里。

数学老师就是她的班主任，她没有勇气亲自交到班主任的手里。

尊敬的班主任、担心我的老师和同学们，还有远在蒲城的警察叔叔和村里的伯伯，你们好！

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担心和付出。我家的小毛驴被卖了，我很不甘心地去找了，没有跟家长打招呼，没有向班主任请假，不辞而别，就是典型的离家出走。我家的小毛驴是我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和它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它，我就很伤心。可是我没有想过，我也是爷爷和奶奶看着长大的，他们和我有更深厚的感情，见不到我，他们会更伤心。我的一时冲动让奶奶生病了，也耽误了我的学习，这种行为是非常错误的。所以，我以后绝对不会不辞而别，不会再让爷爷和奶奶担心，让老师着急，也不会再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等到晚上女生宿舍的舍友们都追问她这一周都去哪儿了，她才知道印着自己照片的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和学校门口。女生们都叽叽喳喳地追问她，让她有点儿下不来台。突然，宿舍安静下来，只见班主任走了进来，将甘儿喊到了办公室。

“你家还养着驴呢？”班主任问道。

甘儿点了点头。

“虽然这件事你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但是多危险啊！你想，爷爷和奶奶多着急，老师多着急。”

甘儿低着头不吭声。

“小毛驴虽然很可爱，但是你还要上学。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养活你已经不容易，还要帮你养一头驴，那更不容易。”甘儿抽噎着，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也很出色，但是不能把心思都花在驴身上，知道吗？”甘儿依然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现在大家为啥都不养毛驴了呢？”甘儿仰起头提出了困扰许久的问题。

“因为农村现在不需要驴了！你想想，现在大家都用三轮车，用旋耕机，社会在进步，牛啊、骡子啊、驴啊，都被淘汰了。”甘儿默认地点了点头。

“老师也喜欢小毛驴，可是在农村，毛驴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价值，还要喂它吃喂它喝，这是不是一种负担？”老师继续说道。甘儿思索了一番，依然点头不语。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就是要学知识，等将来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一技之长，便不会轻易被社会淘汰。”

甘儿恍然大悟，老师语重心长的这番话，让她理解了爷爷和奶奶为什么会卖掉驴妈妈和蛋蛋——它们已经失去了价值！

“老师看了你的检讨书，写得真不错！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是一个好孩子。”

甘儿从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后，忧心忡忡，内心充满了矛盾：如果蛋蛋是一头没有价值的小毛驴，是不是应该把它卖掉？

入夜后，甘儿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师说的那番话。

第二天上课，她有点儿心不在焉，不停地看着窗外，想着驴妈妈，想着蛋蛋。如今，驴妈妈已经不在了，蛋蛋还小，除了吃草料，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迟早还会被卖掉的，自己还是会伤心，早知道，还是卖掉的好。可是，蛋蛋那么可爱，要是卖掉，她真的很不忍心！怎样才能让蛋蛋有价值呢？

如果自己现在骑它，它应该能驮得动自己吧？要不然，只让它驮到二里半，然后让爷爷再把它牵回家。以后就跟爷爷说她要骑毛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同学们笑话她，她也可以不在乎，只要蛋蛋能驮得动自己，就有了价值，这样，爷爷就不会再把它卖掉吧？想着想着，甘儿的心里竟然涌起一阵阵冲动，真想跑到院子里高兴一番！就像蛋蛋高兴时一样，躺在地上来个驴打滚儿。